中华民族在抗日战争中表现出来的伟大民族精神,今天仍是激励我们奋勇前进的强大力量。
——胡锦涛
不管过去的错误和当前的不幸,人民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中国将再次以一个伟大的国家屹立在世界上。
——费孝通(1939)
60年后的今天,尽管已是硝烟散尽,但翻开60多年前尘封的往事,一页页一幕幕仍让我们忍不住泪流满面。为了赶走日本侵略者,千千万万个死难同胞和英雄壮士们的鲜血、热泪洒落在这块黄土地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哪一片没有浸染上为祖国而流淌的热血?!
作为祖国的一分子,贵州在抗日战争这个伟大的民族壮丽史诗中并未缺席。60万贵州子弟兵奔赴抗日前线;成千上万的人民群众组织生产支援前线。全省各族人民尽其所能倾其所有为抗战作出了极大的贡献。据不完全统计:1937年至1945年间,贵州征兵639631人,伤亡总数涉及14个县市,人数28000余人(官兵未入内);直接间接损失折合民国34年价共计2077亿元;共征民工696167名,修建兴仁至兴义、玉屏至铜仁、遵义至绥阳公路,修筑清镇、黄平、独山、安顺飞机场等;1941年至1945年间全省计征粮12421209市石,其中军粮稻谷7400689市石;接济难民近两万人,发放津贴总计516450242元(法币)。
从这组枯燥的数据后面,我们看到的是60年前那个全民抗战的危难时刻,贵州儿女积极投身抗日洪流的忙碌身影。在视点抗战特刊的最后一期,我们要讲述的是关于路的故事。作为当时连接中国唯一一条陆上国际通道——滇缅公路的滇黔路,它承载过战争的重压,承载过一段硝烟烽火的历史,见证了抗日战争的历史性胜利。回望滇黔路,我们为60年前的胜利而激动不已;回望滇黔路,我们为今天祖国的强大家乡的富足而心潮难平。这一切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回望滇黔路,和平年代的我们该为祖国为家乡做些什么?
——请读本期《回望滇黔路》
坐在疾驰的汽车里,现代人已经无法感知古人们背着行囊,赶着驮马,在山重水复、沟壑纵横的滇黔古道上徒步往来的苦涩与艰辛,更难以想象抗战时期在滇黔公路上运送援华物资时的紧迫与无奈;在这种苦涩与艰辛、紧迫与无奈之中,奔腾咆哮的北盘江天堑依旧浊浪排天,洪水泛滥时节,艄公的桨片常常只能对着飞溅的浪花长叹。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我国沿海口岸及对外交通要道先后陷落,新开辟出的滇缅公路,成为大后方唯一的一条陆上国际通道。当时的抗日战场上,几乎每门大炮都在等着从这条路上运来炮弹,每个士兵从枪管里发射出去的子弹,都需要这条运输大动脉作保证。云南各族群众肩挑马驮,遇山开山,遇水修桥,保证了滇缅公路的畅通。
就在抗日战争爆发前一年,滇黔公路开通。自此,最初的木炭车和后来的汽车在云贵高原之间沿随山势起伏的公路往来穿行,开始了现代交通运输的新里程。抗战打响后,滇黔公路承担了运送海外援华物资的任务,成为连接前线与滇缅、滇印公路两条国际大通道的桥梁和纽带,对抗日战争最后夺取胜利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条在新中国成立后成为320国道的公路,在沿线地区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中,成了一条生生不息的大动脉。而已经开工建设、不久将在高山深谷间横空出世的65号国道高速公路,将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人们面前。
被古人们用双脚丈量了数千年的古驿道,已然消失在时间的记忆里。使用不足百年的滇黔公路,会不会因为高速公路的出现,也被人们遗忘呢?前不久,记者从北盘江畔出发,沿着滇黔公路故道一路寻访,一路追问,当回望的目光在那陡峭崎岖的山道上探寻时,我们惊异地发现,那里原来有着许多鲜为人知而又值得记取的人和事。
血泪铺筑的大道
滇黔公路最初通车时路面只有6米宽,狭窄的泥沙路弯多、坡陡、险象环生,让人望而生畏。因受战乱、财力和技术条件等因素的限制,晴隆至盘县段时修时停,起起落落,历时8年之久,直到抗战爆发前一年方告完成。
任务落实下来后,沿途各县大量征募民工参与修筑。为抢工期和确保质量,部分县、区、乡政府官员亲临现场监管。没有挖掘机、推土机等施工设备,雷管炸药也有限,土方需要民工们一锄一锄地挖,石方需要钻子一钻一钻地打,然后再用赶板一板一板地赶,用箩筐一筐一筐地抬,效率非常低下。虽然国民政府拨有专款,但由于工程浩大,施工条件艰苦,所耗工时太多,加之现场监管人员贪赃枉法,自带粮食炊具和施工工具的民工缺衣少食,1000多位民工在施工过程中饥寒交迫而死。可以说,滇黔公路是沿线百十万民工用鲜血和生命铺筑而成的。
“我们英武乡负责修筑的是亦资孔段,我哥当时就被抽去修路,半个月后悄悄跑回来,一进门就放声大哭,说打死他也不去了。”盘县英武乡小树林村81岁的林选高,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哥与家人见面时的情景。
普安县三板桥镇九峰村82岁的郭怀珍说起那段悲苦的往事,禁不住潸然泪下,她父亲是被当局以抗拒交粮为由活活打死的。她说,当时从外地到九峰修路的民工,都是就地搭草棚遮蔽风雨,许多人挤在一处,没有棉被,盖的垫的都是野草,少数能带起秧被来就算是好的了;吃的更简单,大多是包谷面稀饭。有一位民工,家里特别穷,带来的粮食吃完了,又不敢逃跑,便利用空闲到附近山上扯野菜充饥,最后又累又饿死在路上,连尸体都没人来收。
在修路过程中,一些施工队伍巧立名目敲诈当地百姓。盘县刘官镇平薅村86岁的罗光才说,穷苦百姓的土地房屋被占用敢怒不敢言,土豪劣绅就有胆量有资格甚至动用区乡官员来理论。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从盘县小树林至刘官一段。原来的线路是从小树林往南爬一段缓坡,再沿着陡峭的大山蜿蜒而下,下到垂直距离达五六百米的岔河河底再沿着另一座大山慢慢往上爬,一直爬上山顶后经旧普安进入盘县县城再折到刘官。这一上一下,不仅路线被拉长十余公里,施工难度也增加了许多。为何舍近求远?林选高说是为了绕开那块宽阔的土地,“人家有钱呗,贿赂了测设人员。”
沿线民工的辛勤劳作,为滇黔公路的建成通车立下了汗马功劳。技术要求较高的桥梁等重要工程,主要由有一定资质和技术水平的专业队伍负责。最初的盘江桥,是利用原连接古驿道的铁索桥进行加固改修,勉强维持通行。穆光祥回忆说,有一位工人正在桥的中部施工,铁索断裂之际他赶紧抓住上面的铁索悬在半空,只要一松手,瞬间就会落进浪涛翻滚的江中。要命的是另一位工人双手还死死地抱住他的双脚。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竟然在别人无力施救的情况下,双手吊着铁索慢慢地向岸边移动,不光自己获救,还救出一位工友。当时,在场的许多人直叹是奇迹。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截断了我国连接越南海防的国际交通线,接着又侵入越南,滇越公路也被截断,大量的援华物资只能通过滇缅公路进入昆明,再通过滇黔公路运送到战争前线和陪都重庆。当时的滇黔公路标准极低,美国的公路工程部队进驻滇黔公路沿线帮助维修改造。担任美军1880工兵营第二连翻译官的林孔勋这样描述二十四道拐:“从未见过如此险峻的公路,窄而陡,又多弯拐,路况极差,时常发生土崩,翻车非常频繁。每次路过都看见有车翻倒在路边。有时车里装载的军火还会发生爆炸,路上天天有死人,美军士兵通过这条路时嘴里都会不停地祈祷。”美国工程部队的参与,使滇黔公路的运输能力迅速得到提高,确保了抗日物资运送的及时有效。
抗日战争时期,为了适应战勤需要,我省加紧了公路及机场的修建。据统计,8年中共修建公路2113公里,大小机场近10个。建筑民工远离数十上百里的家乡,多数自带工具、自备伙食进行无偿劳动。他们和修筑滇黔公路的民工一样在恶劣的条件下忍饥受寒,为抗战出力,表现了可贵的爱国精神。
民工与军人之间
为保证这条陆上大动脉的畅通,贵州付出的不仅是无数的民工,还有许多优秀的军人。
“枪,在我们肩上,血,在我们胸膛。到缅甸去吧,走上国际的战场!”
回想起这首振奋人心的《中国远征军战歌》,曾参加过淞沪会战等战役的抗日老战士、已届90高龄的刘铁轮老人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1941年12月,日军偷袭珍珠港后,又先后攻克了新马泰,企图占领缅甸直逼印度,我国沟通印缅的国际通道受到极大威胁。经中美英三国首脑在加尔各答会议决定,中国组建远征军出滇西入印缅参战,共同抗击日寇,当时很多青年人报名参加了远征军。
远征军最初由第五军、第六军和第六十六军组建而成。第六十六军所辖的二十八师多为黔籍将士。1942年初,二十八师在师长刘伯龙(龙里人)带领下从兴仁出发,经滇黔路进入云南到宜良陆丰集中后向缅甸进发。远征军进入缅甸后印缅战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日军已占领了仰光和腊戍,英军又退逃至印度,新二十八师八十三团归国无路,随大军撤退进入缅甸东北山区,被困野人山中。密密的缅北丛林,数百里参天大树蔽日,林中阴森恐怖,毒蛇、大蟒、野兽出没无常。蚂蟥、蚊螨成群,只要一叮上人的皮肤,溃烂成疮便致人死命。穿行在野人山中,全团将士几乎变成野人,粮食吃尽宰驮马,驮马宰完吃野菜竹笋芭蕉根,再后来只有煮食将士身上的皮带和军用皮件。许多战士连说话都没有了力气,一坐到地上两眼一翻便长眠不起。23岁的连长蒋志诚因食皮件引起肠结绞痛,疼得满地打滚,直到死时还充满遗憾地惨叫:“为什么不让我战死在沙场?偏让我死在这野人山中!死得好无价值啊!”
不久,空军侦察发现野人山中有几支部队跋涉活动,重庆方立即通知刘伯龙师长。刘当即派人越澜沧江跨怒江向高黎贡山进发,终于在碧罗山西麓找到面临绝境的八十三团将士。其时,1600余黔籍将士中,已有800多人死于病毒、瘴疠和饥饿。
为了“抗战输血管”的畅通,第一次远征军以惨败告终,10万中国军人中有6万永远倒在了异国土地上。1945年3月,中国驻印军和中国远征军终于成功发动缅北、滇西反攻战役,重新打通了这条重要的国际交通线。1943年10月以前,经贵阳中转沿滇黔路运送赴缅作战的远征军士兵约2.5万人到曲靖、昆明,同时把存放在云南境内的进口物资抢运到贵州,再转运至重庆、金城江等地。作为连接渝桂湘等地和滇缅公路的重要枢纽,滇黔路在抗战时期有力地支援了战时前线,为转运军队、物资等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前线与后方之间
长长的美军十轮大卡车队,满载着军火等物资,沿着飘带一般蜿蜒曲折的滇黔公路某段,艰难地向坡顶爬行……
在有关二战资料的互联网上,我们搜寻到这张已发黄的老照片。它反映了当时滇黔公路运输繁忙的景象。
1938年10月,武汉、广州相继沦陷,东南沿海的交通口岸被日军占领,滇越铁路也被切断。当时军用物资消耗极大,急需补充,2.5万吨军需品囤积在缅甸,各国援华和海外华侨支援的物资也无法到达国内,刚修通的滇缅公路成为中国抗战的生命线和输血管,而贵州则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西南地区交通运输的枢纽。仅有的四大公路上,3000多辆汽车奔来驶去,川流不息。
据统计,1939年7月至1942年7月,通过滇缅公路运输的军需品和其他物资共计452000吨,这些货物大都通过贵州运往各地。
滇黔公路从开通到解放初,人们一直都能看到冒着烟气、蹒跚而行的木炭车。用蒸汽启动的木炭车刚刚开进千百年来与世隔绝的大山里时,山民们又惊喜又害怕,纷纷从四面八方跑到县城去看稀奇,郭怀珍当时远远地躲在树林后边偷看,没看到的还气得直跺脚。由于路况太差,加之刚刚见到汽车的山民也不知道该怎样避让,交通事故时有发生。郭怀珍说,当时有一辆车翻在九峰附近的姚家坡,死了16个人,好久都没有人去处理,后来村民们看不下去,将其全部掩埋在一起。
除了交通事故,车辆还不时发生爆炸事件。袁国凡回忆说,1944年的一天,从贵阳开往昆明的一辆运送炸弹的木炭车,晚上停在三板桥街上住宿,深夜突然发生剧烈爆炸,车子和炸弹踪影全无,公路上留下一个一间房子大的深坑。爆炸引起的火灾烧毁了五六幢房子,造成10多人死亡。一位名叫李月英的姑娘乘坐那辆车到昆明去和当团长的未婚夫结婚,孰料还未到达目的地就成了半路冤魂,现仍葬在当地。
那时,车匪路霸也十分猖獗。罗光才说,当时远征军一辆运送布匹的木炭车刚刚开到他家门口就坏了。为安全起见驾驶员将总共49捆布匹搬到他家堂屋里暂时存放,谁知被一群土匪抢走了11捆。国民党当局把他的两个哥哥关起,又派出部队清剿了5个匪徒,收回部分布匹。罗家因看守不力,两个哥哥在释放时还交了一万元钱。
解放前夕,当地的车匪路霸再次沉渣泛起,大量过往车辆被洗劫,驾乘人员被杀死,公路上整整半个月没有车辆通行。为了将这伙土匪强盗一网打尽,解放军先用一辆伪装过的车子开道,引蛇出洞后,七八十辆架着机枪的军车乘机出击,一举将活跃在附近的匪徒全部歼灭。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每天都有那么多的车辆经滇黔路奔跑在缅甸和重庆之间。说起这条在抗战中至关重要的运输线,近年来致力于研究这段历史,曾孤身沿滇缅公路深入滇黔川湘闽粤桂和海南等地考察南侨机工史迹的中国泉州学研究所所长林少川感慨万端。他说,当时在滇黔滇缅公路上开车,跟孤身闯地雷阵没什么两样,不仅需要高超的驾驶技巧,还需要一颗勇敢的心。修筑在崇山峻岭中的滇黔路宛若一条蛟龙,一会从峰顶绕行至江边谷底,一会又从谷底拼命爬到重峦叠嶂的山顶,不停地在羊肠路上弯来绕去。公路多是削坡劈岩而成,行车时上顶蓝天白云,下踏万丈深渊,不少路段巨石突兀,摇摇欲坠。雨季一到,山陡路滑,满载军火的卡车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滇缅公路是当时中国对外交通的“大动脉”,自然也就成了日军的眼中钉,连续出动大批飞机对滇黔滇缅公路进行轰炸。1941年,日军将盘江桥炸毁,滇黔公路被迫中断。为确保物资正常运输,驻防部队在抢修桥梁的同时,将废弃多年的盘江渡口派上用场。他们用若干木船拴在一起架设浮桥供汽车通过。为了躲避日军飞机的轰炸,白天把木船拆开分散锚于河岸,行驶到两岸的汽车也用障碍物隐蔽起来,一到晚上就将木船捆绑在一起,搭上木板引渡汽车过河……
伫立在盘江桥,但见两岸的桥墩和钢架依然完好。当年曾被日军飞机炸毁过的钢架木板的盘江桥,后来修复后一直使用到1974年。下游不远,是当时为备战而抢修的石拱桥,1949年11月被溃退的国民党第十九军炸毁,现两岸桥墩尚存。在两座桥之间的东岸上,有一个面积百余平方米的防空洞。沿江两岸历代骚人墨客留下的众多摩崖雕像和石刻,除部分在“文革”期间被铲除外,尚有“朱氏鼎钟”、“力挽长河”、“滇黔锁钥”等。还有掩蔽在杂草丛中的古驿道和赫然立在公路旁边、记载着一次重特大交通事故的“警世碑”。这一切,汇成一幅弥漫着风雨和硝烟的历史年代表,见证着那段让中华民族永远刻骨铭心的历史。
从当年的滇黔公路到如今的320国道,已是无数次维修,部分路段被改造。改造后的路段较之故道,明显要平缓了许多。作为故道的部分,除了二十四道拐,还有与古驿道并存的晴隆县光照镇哈马村境内一段、普安县盘水镇大桥河一段、盘县英武乡岔河一段……这些故道,曾经承载过战争的重压,承载过一段硝烟烽火的历史,尽管现在已废弃不用,但却永远留存在人们的记忆里。
作者:杨筱堃 陶昌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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