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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心灵的樊篱
新华网 (2005-06-22 14:46:28)
稿件来源:金黔在线—贵州日报    

 
 

    再过3天,就是第18个国际禁毒日了。

    点开Internet浏览器,一组数据令人触目惊心:全球吸毒人数已达2亿,每年有10万人因吸毒死亡,1000万人因吸毒而丧失劳动能力。

    毒品给吸毒者带来的肉体摧残和心灵创伤,给家庭和社会造成的破坏和混乱,非吸毒者本人及其亲友难有切肤之痛:因为吸毒,拥有百万家产的小老板变成了穷光蛋;因为吸毒,前途无量的名牌大学研究生流落街头;因为吸毒,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因为吸毒,14岁的纯真少女也敢抢劫敢做“三陪”……

    关于毒品的危害,不论是通过报纸电视还是道听途说,相信我们大家都有一定的印象;但是真正进过戒毒所大门,能与戒毒人员平等交心,并细心倾听他们讲述过去憧憬未来的人并不多。为此,本报驻武警记者站记者在国际禁毒日来临之际走进戒毒所,通过大量的走访和观察,以白描的手法从不同角度把吸毒者各自的经历以及对毒品特有的感受和观点述诸笔下,以作前车之鉴,希望能够引起读者诸君的足够重视。假如有一天你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千万告诫自己,切莫以身试毒;假如你身边有吸毒的亲友,不妨把这篇文章推荐给他看看,也许能帮助他增强戒毒的信心。

    请关注本期——《跨过心灵的樊篱》

    
这是一处绿树成荫、鲜花簇拥、空气清新、鸟鸣蝶舞的绿色世界,初来者,多半会把这里当成别墅区。

    然而,记者在这里听得最多的是悲剧。

    没有人愿意看到悲剧,作者再次列举悲剧,是想让这些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悲剧,不要重演。

    这个地方是:距贵阳市区不到3公里的武警医院戒毒康复中心。

    “一张锡箔纸,可以烧尽百万家产,甚至烧掉你的整个人生”

    见到李刚,他满脸沮丧:“请记者同志不要问我的过去,我的过去辉煌过,但现在是零!”

    “零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零。”见他如此直爽,记者赶紧搭话。

    4年前李刚刚染毒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张锡箔纸可以烧尽百万家产”的道理,但鬼使神差:“在一次高层聚会上,毒品让我‘飘’起来了!”

    李刚说的“高层聚会”,是一次和几个外地房开商老板谈论在贵阳开发房地产的酒会。刚抬起酒杯,一位浙江老板就不停地作呕,双眼直直的,虚汗如豆。李刚以为浙江老板病了,正准备安排送医院,谁知在场的都反对。就在他感到莫名其妙时,一个房开老板指着门外说:“他来了。”

    李刚一扭头,见一个小伙撞进来,递过一包烟就走了。瞬间,浙江老板眼睛一亮,迅速起身,“嘭”一声打开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嘴上,另一个朋友立马给他点上火。不到15秒,李刚发现那位脸色苍白、神情呆滞的男人很快又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一支烟能有如此魅力?李刚满腹狐疑。酒在不停地喝,很快就个个变得摇摇欲坠了。在朋友们一支接一支的烟雾中,李刚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这时有人劝他:“李总,男人不抽烟,枉来到人间哩!”经不住刺激,李刚接过朋友的烟点上了。

    就是这支烟,让这位雄心勃勃的年轻企业家被魔鬼拽住了手。从此,他在吞云吐雾中越走越远,妻子的好心相劝、父母的苦口婆心、亲朋好友的悉心开导,全都成了耳边风。李刚不是无心无肝之人,清醒时他也想过如何戒掉,可毒瘾是一把利刃,它让人的意志、良心在一瞬间荡然无存。他想尽一切办法,甚至卑鄙地试验过在毒瘾发作时找美女打情骂俏,找三陪小姐做爱,都没能将毒魔隔除。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员工一个个离去,眼睁睁看着多年艰辛挣来的银行储蓄一笔笔取出,直到存折上的168.7万元变成1200元。

    “怎么决定戒除的?”记者问。

    “应该说有三个原因吧:第一是一位毒友染上艾滋病让我害怕了;第二是怕自己犯罪,我懂的,没钱吸毒会让我犯法;第三是担心我的宝贝女儿。女儿很可爱,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吸毒,在学校听老师说过吸毒的危害,回到家就给我和她妈妈讲毒品的故事,这时我简直无地自容。继续吸下去,我的女儿怎么办,父母怎么办,老婆怎么办?”

    李刚清楚地记得去年8月给女儿交500元学费那天,老婆跪在床前求他戒毒,他当时咬破手指写下了戒毒血书。

    康复中心介绍说李刚自去年底彻底戒毒后,重启炉灶开了个汽车修理厂,生意很红火。

    谈起毒品,某名牌大学研究生李强痛心疾首:“我是过来人,我有发言权,吸毒丧志,吸毒失德,吸毒丢脸,吸毒破家,吸毒亏体……”他把毒品的危害概括为“毁灭自己、祸及家庭、危害社会”。这个体会,王涛又何尝没有?

    “宝贝儿子,妈妈走后你要自立、自尊、自重,要给爸爸争气。”19岁就痛失母亲的王涛,这一生中最不该忘记的就是母亲病入膏肓、离开人世前留给他的遗言。他多次在母亲遗像前发誓,一定要在事业上干出一番成绩,慰藉母亲的在天之灵。

    是毒品摧毁了他的誓言。一个偶然的机会,王涛与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在街上邂逅。朋友邀他去家里做客,闲谈间,朋友摸出一个小纸包说:“来,试试这个。”王涛不知那是毒品,二话没说就学着朋友吸了一口,这一试就猫抓糍粑———甩不脱了。

    沉迷在毒品里不能自拔的王涛早已淡忘了母亲。一个周末,他正在家里吸食毒品,被父亲撞了个正着。捡起掉在地上的锡箔纸,父亲流着泪走到王涛母亲的遗像前说:“孩子他妈,都怪我没有把孩子教育好。”父亲打出租车把儿子送到戒毒中心,离开时只说了一句话:“儿子,给爹长点脸!”

    直到今天,这句话一直让王涛记忆犹新,他说:“我爸是军人出生,我长这么大只见他哭过3次,第一次是他的兵在战场上牺牲时;另一次就是我妈病逝时;还有一次就是因为我。戒毒回来那天,我爸和我谈了一个通宵。我准备明年参加公务员考试。”

    “如果没人吸毒,如果吸毒者都成功地戒了毒,暴利的贩毒市场还会存在吗”

    陪同记者采访的王海琴在清洁区要么老是站着,要么一坐下就会习惯性地取出一张干净的报纸垫着,不让已被污染的白大褂接触清洁区的桌椅。挺着8个多月的身孕,这位负责戒毒中心医疗工作的科主任,依然在这个到处是传染病人和吸毒人群高危区的一线忙碌着。问她所为何来,她只说:“就两个字,责任。”

    十年来,她在这里已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并于2001年获得临床医学硕士学位。问她想没想过换岗位,她说:“想过,而且申请过,特别是怀上孩子以后,可这里的病人离不开我。记者同志,您发现没有?在戒毒中心我们从不称呼他们是吸毒的,而统一称为戒毒学员。很细小的一个变化,都会在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里没有歧视、冷漠、嘲笑,有的只是工作人员对戒毒学员爱的牵引。”

    王海琴在她的日记本上这样写着:“如果没人吸毒,如果吸毒者都成功地戒了毒,暴利的贩毒市场还会存在吗?我愿尽自己所能,让更多的戒毒学员远离毒品,重塑新生。”

    在武警医院戒毒康复中心采访的5天4夜里,记者耳闻目睹了戒毒者在毒瘾发作时嗷嗷狂叫、抓头发、撞墙甚至吞食异物、自伤自残、欲寻短见的场景。但真正让记者震撼的,是一个银行女职员当街一跪的背后故事。

    故事的主人名叫叶小兰,年轻时是有名的乖乖女,大专毕业分到某银行。除了认真工作叶小兰几乎没有别的爱好,工作3年就先后获得先进工作者、三八红旗手、爱岗敬业标兵等荣誉称号。就在她被美丽的光环包围得严严实实的时候,一位帅哥撞进了她的心灵世界。

    帅哥是在叶小兰所在银行开户的某老板的儿子。新婚不久叶小兰就发现帅哥老公吸毒。各种办法都用尽了,老公的毒瘾却越来越大。不忍心家庭破裂的叶小兰决定感化老公,陪着他吸,用行动把老公的心唤回来。

    这一吸就走进深渊了。在她发现自己怀孕时,老公却因吸毒被抓,父母得知她也吸毒后气得旧病复发,不久撒手人寰,公婆也和她断绝了关系。面对这一切,叶小兰曾想一死了之,可肚子里的小生命怎么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走进了戒毒中心,期望既能戒掉毒瘾,又能保证腹中胎儿的健康。

    这是个新课题。王海琴和教导员黄成兰针对叶小兰的情况反复商讨了多次,最后决定两人分工:王海琴负责从医学角度观察病情及监测胎儿的发育情况,选择最佳治疗方案;黄成兰对叶小兰进行及时的精神安抚,并安排适合孕妇的营养套餐。

    在戒毒中心的几个月里,叶小兰得到了比家里更多的关怀,重新点燃了生活的勇气。她说:“为了孩子,我将永不沾毒!”

    又过了半年,重获新生的叶小兰顺利生下一个健康可爱的小宝贝,她在生活中重新找回了自我。

    今年3月的一天下午,黄成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位女子,“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定睛一看,原来是叶小兰。满腹感激的叶小兰长跪不起,连声说:“是你们救了我,是你们让我重新回到人间……”劝说了好久她才起身,在大街上长时间地和她们相拥而泣。

    两个吸毒女的心灵忏悔

    4月25日,就在记者到戒毒所采访的第二天,高艳红戒毒成功后正在办理出院手续,她对记者讲述了那段愚昧的过去: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感情不和离婚了。我们兄妹4人跟着父亲艰难度日。家中债台高筑,我们兄妹离开学校早早地踏入了社会。我16岁就找了一份临时工,为了帮父亲减轻家里的负担我直到28岁才成家。丈夫是我单位的同事,对我很好,我们时常回家去看父亲、兄弟。

    是一次偶然的发现改写了我的整个人生。4年前的一天,我回家看望父亲,当时,父亲不在家我想顺便给爸爸和兄弟把衣服洗了,就去哥哥和弟弟的房间收衣服。当我推开门时,屋里的情景让我惊呆了:哥哥和弟弟正在吸毒。见我伤心地哭了,他们收起毒品向我发誓一定戒毒,但是他们却一次次地失败了。看着他们日渐消瘦的面容,我绝望了。我想,既然他们戒不掉,我就陪着他们一起毁灭,我不能让任何东西抢走我的兄弟。就这样我和丈夫先后加入了这群魔鬼的行列,不久都离开了单位。昂贵的毒资让我们把房子也变卖了,丈夫和毒友两年前因抢劫被判刑6年,我们兄妹也先后进了劳教所。家已不再是家,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父亲一人。哥哥中毒太深患病住院,靠父亲微薄的退休工资支撑着……

    想着这一幕幕被毒品残害的情景,我又悔又恨,悔我没有挽救兄弟,却害了丈夫;没有为父亲分担反而给他增加无穷的压力。在武警医院戒毒中心,我已经彻底从心理、生理上戒除了毒瘾。我决心重新做人,以崭新的面貌去面对社会,面对家庭。

    一篇题为《一个吸毒少女的心灵忏悔》的短文,同样让我的心灵受到震撼:

    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出生不久父母就离异了。6岁那年,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是大年初二。半夜里,家里突然接到110打来的电话,说爸爸与别人酒后发生冲突,因流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我和奶奶赶到医院,只见爸爸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僵直地躺在病床上。幼小的我哭喊着:“爸爸,你怎么了?你醒醒,快起来抱抱我!”

    爸爸去世后,我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每天天不亮,奶奶就去扫大街。她省吃俭用,就为了给我交学费,希望我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在爸爸的遗像前我暗暗立下誓言:好好念书,将来找一份好工作让奶奶享享福。我以为会这样坚强地走下去,然而贫穷与自尊却成了我生活中跨不过去的坎。因为家里穷,同学们都瞧不起我,我渐渐养成了孤僻的性格。14岁那年,我接触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学会了吸烟、喝酒、赌博,经常迟到早退,学习成绩直线下降。到后来跟着到处抢劫、打架、出入夜总会、夜不归家,陷进了堕落的泥潭。

    此时的我根本无心上学。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我开始吃摇头丸、K粉、三唑仑,最后沾染上了白粉。我想借此忘记一切的不开心,却最终成瘾而不可收拾。毒瘾发作时,就像千万只蚂蚁撕咬着我,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去夜总会做了“三陪女”。昔日那个可爱、纯真的我也失去了青春朝气,变得面黄肌瘦。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正在家里吸毒,被奶奶碰个正着。她一下子惊呆了,把我小心翼翼铺好的白粉掀翻在地。我疯狂地用舌头舔吸着洒落在地上的白粉。奶奶拉住我,流着泪苦苦哀求:“孩子,你一定要戒掉毒瘾,你不能一错再错,奶奶给你跪下了!”已经丧失理智的我把奶奶推倒在地,不顾一切冲出家门去寻找毒品。当我过足毒瘾踏着轻飘飘的步子回家时,看见奶奶穿着单薄的衣服伫立在小巷的风雨中,苍老的脸颊流着泪水。刹那间,我感觉所有的空气都凝固了。奶奶用她那双被雨水淋得冰冷的手搂住我,对我说:“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奶奶好担心。你要是不回来,我会一直等在这里,你不要再吸毒了!”顿时,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在康复中心戒毒的日子里,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想起我那满头白发、含辛茹苦的奶奶,我不止一次偷偷落泪。我悔自己年少轻狂,沾染上万恶的毒品;我恨自己误入歧途,辜负了辛苦养育我的奶奶。现在,我已完全脱毒,完全逃离了地狱。我再不会让毒品侵蚀我仅存的一点良知,再不能让奶奶为孙女牵肠挂肚了。

    采访归来,记者的思绪一直在戒毒所里徘徊。出于责任和良知,记者就戒毒有关事宜专访了专家,权作后记。

    记者:吸毒为什么会成瘾,吸多少毒会成瘾?

    米曙光(武警总队医院院长):每个吸毒人员对毒品成瘾时间的快慢,与其所使用毒品的性质、种类、成瘾性的强弱、吸毒的方式、吸食的剂量、次数以及吸毒者个人的心理素质、身体耐受程度、文化素质、社会环境等诸多因素直接有关。一般来讲,毒性强的成瘾快,毒性弱的成瘾慢。吗啡、海洛因如采用静脉注射的方式,每天两次,每次0.1克,2至3天即可成瘾。

    记者:明知毒品有害,为什么就有人染指其间且不能自拔?

    卢建明(武警总队医院政委):吸毒人员分为两类,一类不知是毒而吸毒,或者说叫被蒙被骗而吸毒;另一类是好奇心驱使,这类人多半思想空虚,精神苦闷,也有因治疗疾病,长期服用某种产生依赖性的药物而成瘾。

    记者:怎么戒毒?

    王海琴(武警总队医院戒毒中心医疗科主任):我认为:第一、不要擅自自行戒毒,否则不仅有痛苦还易发生意外;第二、要选择国家有关部门认定的戒毒机构,不能轻信偏方秘方或游医药贩,滥用所谓戒毒方戒毒药;第三、要有坚强的毅力;第四、配合医生治疗。在治疗期偷偷吸食毒品,仍吸食原有剂量就相当于超剂量吸毒,很容易出现生命危险;第五、辅助治疗改善症状;第六、合理进食加强营养。

    记者:从医学角度讲,吸毒究竟对身体有多大害处?

    韦方(省医心内科博士):最少有10个方面:一、易导致艾滋病传播,因为吸毒者之间常常共用一支注射器注射毒品;二、感染性疾病。未经消毒的静脉注射易引起皮下脓肿、血栓性静脉炎、败血症等;三、损害神经系统。如急性感染性神经炎、细菌性脑膜炎等;

    四、肾脏疾病;五、损伤血管;六、损害呼吸道,引起肺部病变;七、易交叉感染患各种性疾病;八、易出现精神病症状;九、造成性功能障碍;十、营养不良。

    记者:为什么吸毒者中的复吸比例如此之大?

    邓云昆(省医麻醉专家):吸毒者戒毒后是否复吸取决于多种因素:如戒毒决心的大小,脱毒治疗效果的好坏,稽延性生理戒断反应的轻重,诱发因素的多少以及社会、家庭等因素影响的强弱,等等。

    记者:戒毒痛苦吗?一般的戒毒需要经过什么样的过程?

    黄成兰(武警医院戒毒中心教导员):治身与治心的完美结合才是戒毒的最有效途径。从戒毒所的角度讲,对吸毒者进行戒毒治疗,一般应包括三个阶段:脱毒—康复—重新步入社会的辅导。

    (本文所有戒毒人名均为化名)

    
 作者:杨杰 李用瑛 赵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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