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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西北、威宁自治县中水,一个被乌蒙山脉紧紧包围的小盆地。
大面积的古文化遗存遍布中水盆地,从新石器时代晚期一直延续到东汉中晚期,时间跨度上千年。
中水是夜郎考古三大重镇之一,3000余年前,这里已经人烟稠密,并开始进入青铜时代。但是,当地人追忆的历史,却只能语焉不详地回溯不足千年————“以前这里住着彝族人,回族来了以后,彝族就迁走了。”而那些几千年前在这块土地上生长、繁盛又渐渐衰老消亡的远古文明,已经深埋在岁月的尘埃之中。
2004年10月下旬,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四川大学组成的联合考古队来到中水,开始了历年来贵州规模最大、历时整整三个月的考古发掘。
其时正当农闲。每天,中水的居民都会三三两两来到考古工地,静静地观看考古队员们小心翼翼地刮去一层层泥土,让那些几千年前安眠于地下的古中水人回到现代人的世界。和考古人一样,对于这些几千年前与自己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先人以及先人们当时的生活,中水的现代居民们满怀好奇。
晚上,考古队员在黄色的白炽灯下拼合复原已经破碎的陶器,同样,这也经常会引来不少的参观者。每当数十片陶片在队员们手中渐渐“各归其位”,成为一个完整的、造型独特的陶罐,总会引起他们欣喜的感叹。
神秘小坑
2004年10月下旬,当考古队员们第一次登上鸡公梁子时,他们并没有想到,深秋枯黄的野草下,一个重大的考古发现和难解的历史之谜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从乌蒙山吹来的风时常在梁子上肆虐,狂风卷起沙砾,噼噼啪啪地击打在考古队员们飘飞的衣服上。狂风过后,每个人的嘴里、耳朵里和衣服口袋里,都多了一些细碎的黄沙。
这里似乎并不适合人类居住和生活。“一开始并没有对鸡公梁子寄予太多的希望,我们估计,也就是10多天可以完成鸡公梁子的发掘,能发现30来件陶器就不错了。”考古队领队、副研究员张合荣说。可是,久远的3000年前,这个荒凉的小山包上,古老的中水聚落居民曾经熙来攘往,他们留下了今天山顶随处可见的文化遗迹————埋藏着大量陶器的小坑、墓葬以及房屋的遗迹。
这是挖掘开始的第一天,当一个探方在模糊的希望中布下后,坑壁涂抹着一层青白色膏泥,填满夹杂大量炭屑“红烧土”的小坑出现了。让人惊异的是,就这一个小坑,就出土了将近30件陶器和石器。
“奇迹”一点没有结束的意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坑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这些深埋地下的远古文明的碎片,似乎已经难耐数千年埋藏的寂寞,迫不及待地在考古人的手铲下跳出地面。
“这是古中水人的灶坑?”根据红烧土和炭屑等用火痕迹,考古人作出最初的推断。可是,当小坑们如同等待检阅一般在山坡上排列开来时,考古人迷惑了:灶坑哪里会如此密集呢?
“或许是露天烧制陶器的陶窑吧。”据说,在云南至今还保留着一种烧制陶器的方法———把捏好的陶器堆在坑里,上面架上树枝,糊上一层泥,点燃。一块火烧过的一面光滑、一面布满树枝压痕的泥块引起了考古人的注意。
有一些个头矮小,只有几厘米高,似乎并不具备实用功能的陶器,极似古人专门用于祭祀的“名器”。大量完整的陶器,密集有序的排列方式,也具备祭祀坑的典型特征。因此有人认为,小坑是远古中水人祭祀留下的遗迹。
这些神秘小坑,究竟能告诉我们什么样的远古世界?这是古中水人的聚居之地吗?3000年前的夕阳下,是否有结束一天劳作的古中水人,背起石锄石刀回到简易的居所,在鸡公梁子上燃起日复一日的炊烟?这是古中水人的祭祀之所吗?在特殊的季节或是日子,居住在梁子附近的古中水人从四面八方虔诚而来,用今天已经消逝在岁月长河中的繁复仪式,祈祷上苍和先祖的眷顾?或者,它曾经是古中水人的“工业区”?那时,梁子上曾遍布陶窑,古中水人烧制生活所需的陶罐、陶豆,并在上面精心刻画精美的花纹?
为了揭开小坑的秘密,张合荣与进行学术指导的四川大学教授罗二虎决定,除新街墓地外,其他考古工地的队员全部转战鸡公梁子。
更多的探方布下,整个山头都被揭开,越来越多的文化遗迹出土————不断增多的小坑,有着独特埋葬习俗的墓葬,大量可能是房屋遗迹的“柱洞”。一些“重要区域”的泥土还要进行“浮选”,这是植物考古的一种方法:用水浸泡,比重较小的炭化植物遗骸将漂浮起来。这些遗骸可以为考古人复原古代人类生活方式和解释人类文化的发展与过程提供线索。
考古人在小坑中浮选出大量细小的碳化稻谷,与上世纪80年代在中水吴家大坪发现的水稻坑相似。这又一次证明,3000多年前的威宁中水,已经是稻花飘香的农耕社会。中水,在云贵高原稻作文明的发源和传播中,会是怎样的一个节点呢?
意味深长的还有一枚海贝,这在3000多年前作为货币使用的小小物件告诉我们,那时的中水居民,极有可能已经和外界有了货物交换等“亲密接触”。
12月4日,一个编号为H4的小坑再次有了重大发现————两具扭曲变形的凌乱的未成年人骨架。随后,在另外几个坑里,也发现了人体骨架残部。
“这极有可能是祭祀用人。”
鸡公梁子遗址的年代,大约从新石器时期晚期一直延续到商周时期,这正是人祭这种血腥残酷的祭祀方式开始产生并逐渐流行起来的时代。骨架的发现,让持续近两个月的探讨逐渐明朗起来。祭祀坑,几乎成为最为合理的推断。这意味着3000年前的古中水人已经有了自己较为系统的宗教信仰,而且,他们已经越过了图腾崇拜的阶段,进入了更为高级的神灵崇拜和祖先崇拜。
《左传》记述:“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祭祀和战争打仗,是古代社会最重要的事。或许我们可以说,鸡公梁子,是远古中水居民的神山。
这座神山,曾经聆听过远古中水居民什么样的祈祷呢?或许,他们在此追思逝去的亲人和祖先,埋下小巧玲珑的名器,以供亲人们在另一个世界使用?或许,他们是在企盼水稻之神带来丰收,“森林是父亲。大地是母亲,天地间的谷子至高无上,我们封谷子的魂为王,是因为谷子是人类的生命。”云贵高原某些稻作区至今传唱的歌谣,会是远古中水一类文明的遗存吗?而扭曲的骨架————那些被虐杀的孩童,是中水居民在和其它聚落的战争胜利后,用战俘的生命感谢祖先的保佑吗?
中水,一个被乌蒙山脉紧紧包围的水源充足的小小盆地,在3000多年前,催生和养育了山地稻作农耕聚落。目前,中原等平原地带大型部落遗址考古已经取得相当丰富和系统的成果,而对鸡公梁子等遗址的发掘与研究,能够首次较为清晰地复原出山区稻作农耕聚落的“文明轮廓”吗?
为了复原鸡公梁子的文明轮廓,联合考古队在贵州考古中首次采用了植物考古等多学科综合研究和现代先进的科技手段,不仅仅是陶器、墓葬,碳化水稻和3000多年前中水植物的孢子和花粉,也将进入考古人的视野。随着对这些遗迹的分析,远古中水人的生活环境————地质、地貌、气候、水文、土壤等等,他们的生活方式———包括他们的食物结构、经济形态,以及他们的文化发展都有望重现。
位于山顶的祭祀遗址在中国考古发现中极为少见,远古的中水人为什么选择在山顶进行祭祀?是为了与天上的神更加亲密地交流和接触吗?这是否意味着,它和我国新石器考古中的众多其他发现,比如濮阳西水坡仰韶文化墓葬中以蚌壳排列成的龙虎图像,大汶口文化陶尊与良渚文化玉璧上的日、火(月)、山刻划符号等一样,都是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等中国古代传统宇宙论基本概念的早期萌芽呢?
夜郎,贵州考古界多年苦苦追寻的汉代方国。通过比较,考古人发现,此次发掘在鸡公梁子发现的陶器,与被认为是夜郎文化的典型器物的中水汉墓群出土陶器间,既存在时间上的早晚关系,又存在着相互联系。鸡公梁子,会是夜郎文化的一个源头吗?
夜郎边邑?
和鸡公梁子隔一个山头遥遥相望的,是此次考古挖掘的另一个“主战场”新街墓地。新街,还有另一个美丽的名字————梨园。
梨园墓地分为两个工区,银子坛和红营盘,两处工区相距大约500米。红营盘墓葬的年代大约在战国时期或更早,而银子坛墓葬的年代则从战国晚期到西汉中晚期。
发掘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最先布下的探方已经发掘完毕,成为一个几米深的长方形大坑。直立的坑壁自上而下,泥土的颜色层次分明地分为五六层,每一层代表着一个特定的年代。
“这就像阅读一本书。”考古人对记者说。发掘,从地面开始,一层层地挖下去,就像掀开一页页书。书的封面很容易翻开,由于多年的耕作和水土流失,有些探方,仅仅揭开30多厘米的泥土,密集的汉墓就显现出来。在深秋的玉米地和烤烟地的环绕下,白色、棕色的骨架沉默地暴露在高原晴朗的蓝天下,让人有一种时空穿梭般的震撼。
这已经是考古人对梨园墓地的第二次阅读了。这是跨越2000多年时空的阅读,阅读的指向———夜郎文化。
上世纪70年代末,当地居民在梨园一带进行农田基本建设时,挖出了60多件汉代青铜遗物。中水,由此开始进入考古人的视野。从1978年到1979年,省博物馆考古工作者对梨园汉墓展开了两次发掘。这两次发掘,出土的各式单耳罐、觚和粗柄豆等陶器和周围的滇、楚、南越、巴蜀等文化的陶器区别明显,具有独特的风格,贵州考古界认为:“应是夜郎文化的典型器物。”
2000多年前,为了找到从巴蜀夜郎发兵攻打南越的道路,汉武大帝派出的使者唐蒙率领千人,携缯帛食物出使夜郎。《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唐蒙除会见了夜郎王外,还发现“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这样的小邑,总共有20多个。
根据出土遗物和历史记载,考古人推测,中水,有可能是夜郎旁小邑之一。
三个月的发掘,梨园墓地总共清理了108座墓葬,其中红营盘出土56件陶、石、玉、铜和骨器等,出土青铜剑明显受到巴蜀文化的影响;陶器组陶器器形独特,为贵州此前所未见。银子坛出土陶、铜、铁、玉、骨、漆等质地的器物250件以上。随葬铜矛、铜剑等青铜兵器表现出滇文化风格。而儿童墓葬可以葬入公共墓地,呈“井”字形四角又似乎有角状装饰的长方体板式葬具痕迹,成为此次发掘较为重要的收获。“这些发现,为全方位研究夜郎文化提供了丰富的资料。”
文化走廊?
11月下旬,得知离中水20公里的云南省昭通市正在举办文物展览,考古队决定前往参观。在昭通文物管理所展厅内,考古人发现,昭通出土的文物,很多和中水出土器物有着惊人的相同之处。
昭通文管所的工作人员热情地向来自贵州的同行介绍:“昭通文化是以汉文化为主,同时包容了多种周边文化因素的复合型、地域性文化。在这里,发现了众多分别具有滇、巴蜀、夜郎和楚文化特征的文物。”
在梨园银子坛和红营盘墓地发现的青铜剑等青铜器,分别明显地受到滇文化和巴蜀文化的影响,这也许是一种启发,昭通以及中水,是否正处于夜郎文化、巴蜀文化与滇文化的交汇点呢?打开中国地图,可以看到,昭通以及中水,形成了一个位于云南、四川和贵州之间的三角形,这是否是一个文化交流的金三角呢?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密集的墓葬。”在银子坛工区,墓葬层层迭迭压在一起,可是,墓葬之间的葬俗————墓坑的方向、骸骨的摆放方式等等却有着明显的演变,而红营盘工区和银子坛工区仅仅相距500米,但器物、葬俗和葬制等却有很大差异。张合荣认为这一切为探讨当时该地的居民集团,为贵州西北部在不同时期与巴、蜀、滇的关系提供了新的资料。
或许,久远的秦汉时代,中水这个乌蒙山中的小盆地,曾经有来自不同“文化圈”的旅人来来往往,他们或许贩运“笮马、髦牛和棘僮(奴隶),或许浮江将枸酱运往南越,或许随汉武大帝修筑自棘道(今四川宜宾)至江的决策南下。或许,就在他们的来来往往之间,一条连接巴蜀、夜郎、滇及南越的文化走廊渐渐成型。
从中水采访归来,乘坐的是自宜宾经昭通、威宁至贵阳的火车,这条现代的钢铁交通线,会和当年的文化走廊有不期而遇的契合吗?
在梨园陶器的口沿等显眼位置,考古人发现了古代制陶工匠有意识留下的刻划符号,从上世纪70年代至此次考古发掘,总计发现了近70个刻符。与装饰性的刻划纹饰不同,这些刻符估计是一种简单的记事符号。让人惊异的是,部分刻符在现代的彝文字典中找到。这些刻符,是现代彝文的起源吗?
中水刻符中,有一个符号与甲骨文中的羌人族称相同。考古人推测,梨园墓葬的族属,可能是古代的羌族的一支,他们或许是从黄河流域的陕甘青一带向云贵高原逐渐南迁,刻划符号及以后的彝文文字,便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形成。
“中水刻符,还没有引起国内古文字学家的重视,对它的研究,应该能够为揭示少数民族文字的起源提供线索。”
后记
今年2月,考古队在贵阳举行新闻通气会,向媒体介绍考古发掘的收获。汇报材料这样写道:
此次考古是我省历年来规模最大、收获最丰富的一次田野考古,发掘总面积近4500平方米。清理出丰富的遗迹现象,出土器物上千件。
在鸡公梁子遗址,发现了200多件器型完整的陶器,这在贵州古遗址的发掘中绝无仅有。陶器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地域性考古学文化。
这一文化被命名为鸡公山文化。
这是贵州首次命名的一种考古学文化。
除鸡公山遗址和梨园墓地外,考古队还发掘了吴家大坪、营盘山遗址,发掘工区涉及的时间从新石器晚期到商周、春秋战国一直到西汉晚期。长达1000多年,根据这些分属不同时代的发掘工区揭示出的古文化遗存之间的关系,可以初步建立起贵州西部乃至云南东北部新石器时代末期至早期铁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发展系列,为探索和研究贵州地方的区域文化及文明进程,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来自省考古所的消息称,中水小盆地是目前贵州境内发现古文化遗存最丰富之地,为了将整个遗址的文化内涵搞清,根据国家文物局指示,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将编制5年的长期规划,对其进行多次发掘。
我们期待着中水能够带给我们更多的惊喜。
作者: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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