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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薪行动》上下篇发表后,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其实,农民工问题不独追薪,打工家庭的孩子教育问题,也刻不容缓地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空巢里的孩子。这个似乎有点矛盾的称谓,道出的却是一个十分严峻的现实。
空巢家庭,原指子女长大外出后留下老人的家庭。随着社会转型期间打工者尤其农民工的日益增多,空巢家庭里增加了需要隔代抚养的新成员——留守孩子。这些孩子由于亲情的缺失和管理不力,许多人孤独闭锁,心性冷漠,学业荒废,误入歧途,出现了很多令人扼腕叹息之事。看看文中张老师的那五个孙子,虽是吃穿不愁,还有教师出生的爷爷严格训导,成绩看上去也还尚佳。可怎么说呢,“一脸木然的表情,枯坐在火炉边”,甚至当一年未见的父母千里迢迢赶回家来时也无半点高兴的神色,说出的话更是像冰渣子一样砸人。
空巢里的孩子,到底怎么了?他们不该如此过早地成熟,过早地世故,过早地冷漠。童心和率真应是他们的专利,却因何在本该出现的时节,消失得无踪无影?
留守孩子的教育成长问题已成为当前中国农村社会转型期一个社会问题。对这个规模庞大的留守群体的教育,需要学校、家庭、社区三方面齐抓共管。家庭是孩子成长的第一课堂,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家长的关心、爱护和引导,对孩子的成长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有时候甚至影响孩子的一生。如何教育好留守孩子,以确保他们身心全面发展,健康茁壮地成长,服务于社会而不是危害社会,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这个问题说穿了,也是经济体制的问题,是如何促进“三农”更好发展的问题。只要把根本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请读本期——《空巢里的孩子》
偌大的村子,在平时,要么是老人,要么就是孩子,青壮年的影子是难以见到的,只有过年才会这么热闹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门打工去了,家住贵定县昌明镇的刘少红夫妻俩三年前也跟着别人出了远门,两个孩子自然交给年事渐高、没上过几天学的父母。
在村里,像刘少红这样的家庭占了一大半,全村351户人家,“留守家庭”就占了272户。
2月13日(大年初五)的晚上,村口的一个大场坝中,十几个从沿海城市返乡的时髦青年围成圈,放着在城市里不可能随手燃放的焰火。这群回家来已被村民看作城里人的青年,正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各自在城里的经历或听来的奇闻轶事。据他们说,偌大的村子,在平时要么是老人,要么就是孩子,青壮年的影子你是难以见到的,只有过年才会这么热闹。
刘少红的父母也不容易,除了照顾家里的几亩田地,还要照顾孙子。有啥法?儿子媳妇在外打工也不容易,不给他们带孩子,谁带呢?
刘少红的两个儿子刘立和刘年,从小就调皮,早些时候慑于父亲的威严还算听话,这回交给爷爷奶奶,两兄弟更如无缰野马,为所欲为了。放学路上,四处疯玩,肚子不饿不回家,瞌睡不来不上床。意外,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那天天还热,两个孩子闹着要爷爷买冰棍吃,没买,就赌气跑到水库里游泳去了。水深,人小,刘年轻易就落水了,刘立一阵哭,无计可施。幸好村里有人路过,将孩子救起。抢救了半天,孩子才回过神来。爷爷奶奶闻声赶到,哭了个半死,心脏病险些复发。
有了这次前车之鉴,两老再不敢怠慢。孩子变着戏法要钱,要啥给啥,生怕又惹出上次的事情来。孩子要着东西就眉开眼笑,要不着就不依不饶,德性越来越不好,心思也全不在学习上,成绩直线下降,请家长成了家常便饭。村里的好心人说,到时只怕钱挣了,孩子却耽误了!听到这些话,老人想把孙子交还给儿子,无奈儿子又不能说回就回。春节时和儿子说起这事,儿子说他们在城里也不易,老人不知所措。
初六,在修缮一新的家门口,刘少红夫妇俩与家人告别准备外出。两个孩子哭闹着要跟着爹妈走,大人们也在抹眼泪。一家人哭成一团,挪不开脚步。
刘少红的母亲说:“你们快走吧!他们哭哭就好了。就是哭到明天,他们也不会让你们走的!”想想母亲说得也对,两口子硬着心肠扭头就走。一转身,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
刘少红是家里的独子,几个姐姐外嫁他乡,他何尝不想留在家中一家老小共享天伦。可他不能,父母年事渐高,不趁年轻多赚点钱,以后拿什么孝敬父母抚养儿女?“总不能让他们受一辈子苦啊!”他说。
说到儿子,他有些心痛:“我咋不想回来管教他们呢?孩子成绩不好,我也焦急,但为了将来,只能先去挣钱,这是没有办法的!”他说他已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当教师的表弟,让他帮忙管管。
严冬的寒风吹过来,刺骨的冷。这时公共汽车过来了,一脸无奈的刘少红头也不回地跑过去,混在一群正忙着外出务工的乡邻中间,推搡着,挤上了车……
成绩差常被老师批评,田一才对成绩好的同学恨之入骨,好几次把人家的文具盒偷偷扔到窗外,还时常把死耗子放在女同学的书包里
和其他“留守孩子”不一样的是,田一才、田二才两兄弟都在贵阳生活过,田二才还是在贵阳出生的呢!正是这样的经历,让他们在村里人面前仿佛有一种“自己其实就是城里人”的优越感,做什么事情都显得肆无忌惮。
10年前,田大正两口子和村里人一道去贵阳找工作,无奈并不如愿,只好拖煤球卖。夫妻俩你拖我推,孩子跟在后面,一家人在风风雨雨中过了几年,虽是找钱不多,但比起在家里还是要好上几倍,一家人也知足了。有一次,他们在附近人家门口看电视,因为穿得脏,被那家人吼出门来了。自此,孩子的心里留下阴影。人虽是小,也懂得记仇。隔天,这家人的小鸡就被他偷偷打死了。这还不解恨,时不时还会把人家东西悄悄拿走,而这一切,大人并不知晓。他们看到的,是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好日子正朝着他们走来。
后来,孩子到了读书年龄。到附近学校一打听,学费高得吓人。两口子商量,让妻子回老家去,他继续留在城里。这样,田一才他们又回到老家威宁自治县观风海镇。
许是平时野惯了,两兄弟一坐在教室里就感到不自在。自己不学不算,还时不时影响其他人,成绩之差让老师头痛,常常挨老师批评。田一才对成绩好的同学恨之入骨,好几次把人家的文具盒偷偷扔到窗外,还时常做些放死耗子在女同学书包里、往同学背上写字这样的恶作剧。家里田地多,他妈也没法子管,两兄弟放学回家作业高兴就写,不高兴就不写,晚上看电视到很晚才罢休,白天就到课堂上睡觉,成绩自然好不了。陪我采访的田一才的语文老师说,像他这样的学生班上还有不少。父母在家的学生,作业完成得比较及时、认真;父母不在家的,作业差不多是抄的,有的甚至做都不做,你说他成绩咋会好?
身上零花钱多了,王钰把钱和精力全部转到打扮上来。长得乖巧漂亮的她,很快成了这所学校的“校花”
家住贵阳市永乐路的王在明大学毕业后,分到一家有机化工厂上班,只是好景不长,几年后厂子垮了。下岗时,女儿王钰12岁,上初一。乖巧的小王钰当时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律师。
幸而王在明所学专业好,出来单干没几年,公司搞得红红火火,还在省内各地设了分公司。妻子也从单位出来帮他一道打理生意,成了“空中飞人”的王在明夫妻一年几乎没几天在家,200多平方米的家仿佛就像一个旅馆,经常只有王钰一人。王钰成了接受我采访的惟一一个住着豪宅的“留守孩子”。
忙,顾不了家,王在明只好把年迈的父母接来照看孩子,没出过远门的父母生活不习惯,不久又回到乡下。王钰的生活起居由保姆负责。有了钱,王在明设法让女儿进了贵阳市某重点中学,无奈基础太差跟不上,只好请家教,可效果并不好,成绩与其他同学越拉越远。身上的零花钱多了,三百两百的,她把钱和精力全部转到打扮上来。长得乖巧漂亮的她,很快成了这所学校的“校花”。每天放学都有男孩子陪伴左右,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学习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有了钱的王在明性情陡变,对人动不动就吼,甚至出手伤人,王钰就被打过几次,心理压力越来越大,总觉低人一头。看着清冷的家,王钰说不出的难受,她开始怀念原来虽说贫困但一家人都幸福着的日子。慢慢地,王钰有了厌学情绪,提到学校就烦。但又不能不去学校,她太怕王在明的大耳光。没有办法,只有混。起初是偷偷摸摸的,后来胆子大了,不再怕耳光。除了上课时间,一天过得神仙一样,隔三岔五还会带上弟兄们到高档酒店里海吃,据说有一次几个人竟吃了两千多元钱。
迷上上网后,她每天都泡在网吧里,一上去就轻易不下线,有几回甚至彻夜不归。老师说如果家里再不管,这孩子迟早要出事的。果然,没过多久,跟随几个同学在一起蹦迪后,她开始服用摇头丸,接着是吸海洛因,还和一个毒友谈起了恋爱。
记者见到王钰时,她已在戒毒所里。梳着那种遮一半脸的发式,正在镜子面前照呀照的,还问我她穿的那件褐色毛衣好不好看。从她玩世不恭的神态和已经不再清纯的眼里,很难看出她是一个还不满15岁的孩子。
看着自己几年打拼下来的百万家产和已经不成样子的女儿,王在明痛心疾首,欲哭无泪。他说,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宁愿像原来一样穷。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让女儿能重新回到从前。
家里的钱早就用完了,父母又老是不寄钱回来。这几天,他们的菜只有洋芋,油星都很少
和王钰相比,今年上初三的钱云简直就是个泡在苦水里的孩子。父母两年前去了昆明打工,不知是为了省路费,还是其他原因,至今没回过家一次,只是过几个月会打一次电话来,或者汇来一两百元钱。家里的大人只有爷爷,但他的生活有时都不能自理,一家人生活的重担都落在钱云肩上。一个15岁的女孩子一边要学习,一边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还有家中大大小小的家务,连同田地里的农活。
今年冬天,因为停电,姐妹几个没去处,爷爷又去了亲戚家,只好围在火炉边。风呼呼叫着,弟妹们一个劲地喊爸爸妈妈。钱云的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后来,她想了个办法,说我们一起唱歌吧!歌声一起,感觉爹妈就和他们在一起了。
去年春天,邻居家办丧事。虽说大人不在,但毕竟是一个家,他们也得去送礼,不能丢这个脸的。家里的钱早用完了,父母又老是不寄钱回来。这几天,他们的菜只有洋芋,油星都很少。只有向别人借,跑了好几里路,借了好几家,都说没有。孤零零地在寒风中走回家,钱云眼泪直淌。那天回到家,想起很多事来,她整整哭了一夜……
钱云似乎很不愿意和人说她的那些悲伤事,对我的造访并没有表示出欢迎的意思。弟弟妹妹对家里的来客也没多大兴趣,一个一个在山坡上追着玩。钱云坐在小板凳上一直搓着衣服。一个多小时的采访,她一直没抬头看我一下。
“这孩子懂事,这么艰难的日子,她还一心想读个师范学校留在村子里教书。”陪我去的班主任马老师说。班里留守的孩子有一半以上,像她这样,要操持家务,学习成绩还好的却不多。
钱云所在的学校,非常重视留守孩子的教育工作,据马老师介绍说,他们学校借鉴外地一些先进的做法,建立了“三知、三多、三沟通”的新机制。“三知”,即知道留守孩子的基本情况,知道代管人的基本情况,知道孩子的父母外出务工的去向及联系电话;“三多”,即多与留守孩子谈心交心,多开展一些人文关怀的集体活动,多家访留守孩子;“三沟通”,即教师定期与留守孩子的父母沟通,定期与留守孩子的代管人沟通,定期与校外义务辅导员沟通。
一脸淡然的表情,枯坐在炉子边,看着大人们忙忙碌碌,并无半点见到自己父母的激动和高兴。张老师觉得奇怪,孩子这么久没见父母了,咋会这样呢
张老师是开阳县冯三镇的退休教师,家境不错,退休了每月有1000多元的固定退休工资,带孙子,打麻将,悠哉游哉,倒也其乐无穷。
去年两个儿子出门打工,孩子交给了他们,老大家两个,老二家三个,两老便也忙了起来。对五个孩子,张老师与老伴作了细致的分工,老伴负责孩子们的吃穿,他负责日常教育。张老师在学校是以严格要求学生闻名的,对待自己的孙子也不例外。孩子3岁刚过,每天就被督促背唐诗、算算术,稍大的就布置一些高难度的作业,让孩子们紧张忙碌着,家务事也不让他们做。学校离家近,张老师时常等在校门口,看见孩子出来就直接往家里领,不准在外面玩。规范而严格的训导,倒是让孩子们的成绩大多能在班上名列前茅,但除了学习,孩子们就什么也不会做了,生活自理能力很差。
午后,记者去张老师家看这群孩子。进门时他们正一排溜坐着看电视,见外人进家,脸上都没有表情,定定地看了一下便不言语,转过头,又盯着屏幕。就是看到和我一起去的学校老师也不招呼一下,奶奶叫他们过来倒茶,端凳子坐,也爱理不理的。
阳光暖和,在张老师家屋前绿茵茵的草地上,五个孩子们四肢撒开,躺着,仰望晴空。我想给孩子们照张合影,年龄最大的那个瞪了我一眼说:“不经允许不要乱给我们照相,我们也是有人权的!”闹得我一脸尴尬。我问他们想不想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城里住,孩子们仿佛是麻木的,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看人,一脸的漠然,这让我多少觉得有些不自在。
是长期与父母分离,使这些孩子在生理上与心理上的需要得不到满足,情绪消极,还是由于缺少父母的关爱,在性格上表现出如此任性、冷漠、内向、孤独呢?
为了打破沉静,我问他们最好的朋友是谁,五个孩子谁都说不出哪一位同学是自己的朋友。我惊讶不已,原来他们就很少有朋友。学校放学后,他们并不像镇上的其他孩子一样,要去做家务,而是呆在家中,读书,做作业。既不带朋友回家,也没到哪家玩过。
今年春节,千里迢迢赶回家过节的儿子儿媳一进家门,张老师两老高兴得帮着搬东搬西,问这问那,毕竟有年把没见了。可那几个孩子却是一脸淡然的表情,枯坐在炉子边,看着大人们忙忙碌碌,并无半点见到自己父母的激动和高兴。
张老师觉得奇怪,孩子这么久没见父母了,咋会这样呢?问及稍大的孩子,他的回答让人吃惊:“反正他们不在意我们的,要不为啥不带我们走?他们在家也不会呆几天,过几天还不是就把我们忘了,又到城里过好日子去了。”
教了一辈子的书,咋会教出这个结果?曾经引以为豪的教育理论是不是过时了,张老师开始置疑自己。他意识到,对孩子的教育不能太过单一,当今时代,是一个要用人格、意志、力量等品格因素比拼的时代。但接下来该如何走?他也没有更好的答案。
有媒体称,“无人管教自我放弃”、“情感缺失冷漠内向”、“四处奔波学学停停”、“读书无用打工有理”等,正成为那些父母悉数外出务工,由祖辈照料生活的乡村学子的“留守综合症”。
针对“留守”孩子的品德行为偏差和心理障碍问题,省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张玉林老师认为,社会应定期对其开展思想教育和情感教育;实行感情关爱,父母要“常回家看看”,经常与子女保持电话、书信交流,让他们生活在爱的阳光下。如果父母的工作固定,最理想的方法是子女随其父母在城镇就近住读,接受正规的学校教育,这样便于子女接受到亲情教育,健全自己的人格,培养健康的心理和行为习惯。
而新出台的中央“一号文件”已明确提出,城市政府将承担起农民工子女教育的责任。这对“留守孩子”来说,实在是一个好消息。
(文中未成年人均为化名)
作者:李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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