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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网贵州频道10月15日电乘中巴车抵达兴仁县雨樟镇,转车前往鲁础营乡,再沿着蛇形山道徒步翻山越岭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日落黄昏时赶到永德村官家坟组。
站在村前的山垭口,老远便看到百十户农舍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喀斯特群山里。回望村前寨后的莽莽群山,不觉有种地老天荒的感慨。
“找赵金玉?喏,
那就是他办的第一所父子学校!”一位赶牛的老人指着寨子里一栋飘着国旗的楼房说。
赵金玉就出生在这个山村。4岁时他母亲去世,靠父亲拉扯大。读初师时遇饥荒学校关闭,回村后的赵金玉便在村里的几间破仓库里垒起土凳石桌,当起了百来个娃娃的“孩子王”。后来破仓库塌了,他自筹资金建起了这所学校。
再后来,他走南闯北,从故土到他乡,从山村到城市,先后创办了4所父子学校。
“我们想读书!”声声稚童的呼唤,令赵金玉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创办了第一所父子学校
踩着晚霞铺洒的石径,我和赶牛老人边往寨里走边聊着赵金玉办学的事。一位名叫赵小菊的妇女背着满满一背箩猪草赶上来,接过话茬说:“我记得那年我12岁,正上四年级。仓库做的学校塌了,我们没有学上,一天只有疯玩。有天晚上月光很亮,我和几个小伙伴在晒坝上捉迷藏。赵老师叼着旱烟袋,坐在晒坝边的谷垛上,一动也不动。我们跑过去围住他,问:‘赵伯伯!你想啥呀!’他抚摸着我们的小脑袋反问:‘大人想的事你们不懂,你们又想啥呢?’我们齐斩斩回答:‘我们想读书!’他吸了一袋烟后对我们说:‘想读书?好,砸锅卖铁我也要为你们盖一所学校。’”
“盖楼需要很多钱,那时赵老师家也很穷,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我们认为他是吹牛的。谁知他把家里的两头耕牛和3头肥猪卖了,还把房前屋后几棵准备做寿木的大树也卖了。他妻子从来不发脾气,这回跳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往火坑里逼。’正为筹钱急得上火的赵老师火上添油:‘盖楼办学是行善积德的事,谁要阻拦我,非叫她走人不可!”他妻子后来觉得他办的是正事,也就认了。当时赵老师已有8
个儿女,他购来钢筋、水泥,一声令下,全家10口一齐上阵。挖基脚、平地基、和灰浆、运砖瓦……能省钱的都用自家的劳动力给省了。就这样,5间教室的楼盖起来了。1980年秋天,赵老师一手创办的学校开学了。从一年级办到三年级,教师、校长都是他。我们村里的80多名穷孩子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里,他心里激动了好一阵子。
“一个人上三个年级的课,赵老师忙得像村里转动不停的水车。有天深夜,我和几个伙伴悄悄爬到他亮着煤油灯的窗前,发现他不断地掐自己的眼皮,生怕不留神睡去了……就这样他硬撑了一年,三年级的学生升到了四年级,他一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上不了四个年级的课。那年秋季开学时,他把他的三女儿赵云花骗来当了助手。”
暮色正浓。走进空旷的校园,正好碰上刚从兴义回家的赵云花。她回忆着说:“那时,我刚初中毕业,以遥遥领先的成绩考上高中。我想上高中想到命头上了,因为我想考大学跳出山沟沟。父亲看出我的心事,便找我谈心,他说‘山里人穷,有出息的都飞了,这穷坑何时能填平啊?花儿,高中就别上了,跟爸爸教书吧!’那时,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望着父亲的目光,我的心软了。把学校办到了六年级时,我们父女实在撑不住了。这时,我大哥赵明初中毕业了,也像我那样想上高中考大学!可最后还是被父亲引上了讲台。学校有我和哥哥参与,终于办成了完小。后来我二哥赵飞高中毕业又跟着踏上父亲的善道,这所名叫官家坟小学的学校其实就是名副其实的‘父子学校。’”
官家坟的夜清爽静寂,我和村民在院子里对月饮酒。一位村民伸出拇指感慨地说:“赵金玉了不起呀,办了16年的父子学校,把山里的孩子一茬接一茬地送出大山。给这一带山区播下了希望的火种啊!他教的学生有不少回到山里教书办学,永德小学的校长赵金高、孔白小学的校长李本新、磨刀石小学的校长张正平,都是他教的学生。”
赵金玉无法拒绝山乡村民的苦求,带着孩子背井离乡,到边远的山村创办第二所“父子学校”
第二天,我离开官家坟启程前往普安县楼下镇岩脚村,赵金玉建的第二所父子学校——岩脚小学就在那里。从官家坟到岩脚有百十里山路,又不通车,只有靠双脚走。村民们劝我原路返回县城,从县城乘车到普安,再从普安转车去楼下,然后步行上岩脚,这样人可少遭些罪。但这样转去转来要花3天时间,若走山路,一天就可以到达,而且还可感受一下赵金玉背井离乡的心情,我决定还是走山路。
山乡的早晨,薄雾还在游荡,远山近岭一片迷茫。两位村民怕记者迷路,主动带路。我们走了一程又一程,晨雾散尽太阳升起时,记者请他们留步。他们指点着前方说:“翻过这座山再翻过那座山,照直往前走,太阳落山前就可以到达岩脚。”
山路弯弯,独自跋涉在空旷静寂的莽莽大山里,体味着赵金玉当年担着行李领着妻儿离乡办学的情境,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火红的夕阳坠下一壁深黛色的山梁,余晖照射到山脚的青瓦茅舍,岩脚到了。
这里也是个穷山村,最穷的就是没有文化。村里没有学校,要上学得跑几十里山路到楼下小学,孩子们只有等长到十三、四岁能走山路了才上一年级,学业就这样耽误了。
暮色中的岩脚小学校园破旧得显出几分苍凉,但毕竟是山里孩子的殿堂。村里的老人罗礼贤吸着旱烟,回忆起7年前出山邀请赵金玉办学的情境……
“那是1996年元宵节,我和几个村干部聚在一起,商议孩子上学的事。有人提议请赵金玉父子来村里办学。第二天召开村民大会,100多户村民选出我和王天贵、王天云3名代表去兴仁县永德村邀请赵金玉。
“我们走到官家坟小学时,赵金玉正在学校修理桌椅准备开学。我们喘着粗气说:‘你就是赵老师吧,总算找到你了。’边说边拉着他的手摇个不停。见赵老师要谢绝的样子,我们3个急了,当即给他下跪:‘村里近百个孩子上不了学,请不去你,我们没法向村民交待啊!’说着就是咚咚咚3个响头……”
一旁的王天云把话抢过去,说:“赵金玉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我们的苦苦相求,一边是老伴的坚决反对。我记得,他当时扔下手里的活,直奔两户农家,请了两名自己教过、刚刚初中毕业的学生到官家坟小学任教。接着又奔回家里告诉妻子,说他要去岩脚办学。他妻子一听气得差点晕过去,说:‘老赵啊!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这里隔岩脚100多里地,你都快60岁的人了,到那里吃得消吗?你还是给人家退话吧!’
妻子把话全堵死了,老赵怏怏地出门,在村子的晒坝边找到女儿,对她说:“‘云花,楼下岩脚的孩子没学上,他们来请我去。我答应了,这边学校的老师我已安排好了,你和我去岩脚办学吧!要不然爹一人在那里没个照应,你娘也不答应。明天就起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金玉打点行李和女儿一道跟我们上了路。走了一弯又一岭,中午在一个山垭口休息时,赵金玉的妻子汗流浃背地赶来,冲着赵金玉大声说:‘你这死老头,你走了留我一个人在永德村守活寡啊!我还是和你走喽,不然你的生活哪个照顾。’”
“走了10多个小时山路,天黑尽了才到岩脚。隔老远就看到村民打着火把等候在村口,整整齐齐地夹道欢迎。赵老师一家3口感动得眼泪打转,握着老人孩子的手说不出话来。”
在岩脚村,我连夜采访了不少村民。提起赵金玉办学,大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村民王天贵给我们谈起赵金玉的惊险往事。
“老赵办学真是风风火火,到岩脚后离开学已没几天了。老赵安排女儿去租民房作教室,自己则跑镇上办理有关手续。从岩脚到镇上要走几十里山路,年近花甲的赵金玉一趟又一趟地奔走。有一次在路上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运煤的货车,可坐上去没多久车就翻下路坎,他被罩在货厢下面,命都差点丢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听说有记者采访赵金玉,放下功课就赶过来,他说:“赵老师办学太辛苦了。那时,他们父女俩采用复式教学硬从一年级办到五年级。其实,五年级只有我一个学生,按理说完全可以拒收或者留级读四年级,可赵老师为了不耽误我,手把手地教我完成全部课程。第二年我顺利考进楼下中学,后来又考取了省级重点中学兴义八中高中部。”
陪同我采访的罗礼贤介绍说:“这小伙子叫王金成,很有出息,进了兴义八中就等于进了大学门。”
王天贵的老伴一谈起赵金玉就流泪:“老赵为了我们村的孩子,却苦了他自己的孩子。他想把岩脚小学办成完小,让孩子们能就近入学,可是又为师资不足犯愁。1997年8月,他的4儿子赵彬岑刚从兴仁师范毕业,就被他苦口婆心劝说到岩脚学校。赵彬岑的妻子杨丽好端端地在公办学校上课,因到岩脚探了几次亲,也被公公说服,到这边远山村的父子学校来吃苦。”
从王天贵家出来,已是夜深人静。罗礼贤打着手电送我。他说:“这所父子学校在民房里办了两年多,赵金玉觉得不是长远之计。他想为这里的孩子建一所学校,就算哪天他和儿女们离开了这里,后人接过他们的教科书就能在教室里上课,于是他带头捐款。村民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1999年2月终于建起有6间教室的教学楼。竣工那天,村民们端出玉米酒敬赵老师。那一次,赵老师第一次喝醉了……”
又一个更贫困的山村派代表来请赵金玉去给孩子们治“眼病”,他无法推脱,又带着自己的孩子再度辗转他乡,创办第三所“父子学校”
又一天清晨,我沿着赵金玉的足迹,来到位于兴义、兴仁、普安三县交界处的马宝树。寨中一栋民房里飘出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年逾花甲的李元品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那天是1999年2月26日。赵金玉带领妻子儿女将新建的岩脚小学打扫干净,准备报名开学。我朝学校走去,赵金玉还以为是家长带孩子来报名呢。”
“我走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赵老师,我是马宝树的。我们那里方圆十几里没有学校,100多个孩子无处上学,几乎个个都是睁眼瞎,解放几十年了村里还没有一个中学生。我受全村村民委托请你去给孩子们治眼病。你若不去,全村的人都快瞎光了,你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赵金玉听了我的诉说,心情非常沉重,表情也很复杂。他说‘我觉得自己不能不到那里去,哪怕只给孩子们上半天课。但我放心不下岩脚小学呀!’”
“我看他犹豫,心里发慌就跪下去了:‘咱村的孩子需要你啊!赵老师,你行行善吧!’”
“赵金玉赶忙把我扶起来:‘你稍等等,我开个家庭会研究研究。’”
“家庭会议上,赵金玉的妻子一言不发。儿子、媳妇、女儿都说由赵金玉决定。可他的决定令全家人大吃一惊:‘赵云花留下,去请两个老师把岩脚小学撑起来;儿子赵彬岑、媳妇杨丽随我前往马宝树办学。’”
山上做农活的村民得知赵金玉要走,扔下活路就跑下山来:“赵老师,你留下吧,我们的孩子也需要你啊!”
“望着头发花白的父亲担着行李颤悠悠地上路,赵云花眼泪直淌。赵金玉挥了挥手:云花,别哭!爹办学这么多年,爹到哪你就跟到哪,这次你留下来,爹知道你苦,但这里的孩子不能没有你啊,你要把孩子们教好,爹才放心……”
“赵金玉啊!你到岩脚还没住稳,又要走,你是真要把老骨头拖死才算得是不是?”赵金玉的老伴虽然怨他,但还是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跑……
当晚到达山寨,第二天就是3月1日。为不耽误开学,赵金玉父子连夜打着火把,由我和村民引路,分头挨家挨户地动员。从村头到村尾,足足辛苦了3个多小时。
第二天,一户临时腾出来做教室的民房里,挤满了来读书的小儿郎。全寨子到上学年龄的孩子都来了,足足110人,一个都不少。赵家父子3人与孩子们一道用木板搭起来当桌子,把石头垒起来当凳子,办了五个年级,该开设的课程,一科也不少。
赵金玉一家远离家乡赴边远贫困山村办学的事迹,感动了不少山外人。2000年2月,李元国等3名青年自愿者走进马宝树,接过赵家父子手上的教科书,他们才得以离开马宝树。
进城安度晚年的赵金玉,看到那些打工仔的子女上不了学,又召来子女创办了第四所父子学校
天亮后,我迫不及待离开马宝树来到山城兴义的吉祥二街。这是兴义东郊新建的一个居民房租区,由农村进城打工或外省前来打工为生的贫民居住在这里,干着打蜂窝煤、捡垃圾、搬运等粗活重活。他们的孩子像野麻雀一般无所事事,整天快活地尖叫着,在小街和附近的菜市里到处乱跑。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60多岁的赵金玉从山村来到城里,在吉祥二街自费办起了第4所父子学校,把孩子们一个个集中了起来。
透过低矮的窗户,见一个眼里闪着灵光的孩子,正坐在课桌上朗读语文:“花儿喜欢太阳,花儿在阳光下开放。花儿喜欢蓝天,鸟儿在空中飞翔……”
离开马宝树后,赵彬岑带着杨丽远赴深圳打工。赵金玉考虑老伴跟他奔波了一生未能过上一天清静日子,便带着妻子来到兴义市,按揭贷款购买了一套商品房,准备安度晚年。
上到二楼,我奔过去紧紧握住赵金玉的手:“赵老师,你学校办得挺热闹嘛!来城里不好好享福,是不是办学上了瘾?”
赵金玉笑着说:“我居住的这一带是房屋出租聚集区,住在这里的许多打工夫妇因付不起学费,只能让孩子失学。孩子们整天在街上钻来钻去,早晚会是个大问题的。想来想去,我还是通过熟人租了6间房子,办了这所供打工孩子求学的学校。”
赵金玉说他一辈子忘不了父亲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的话:“玉儿,办学教书是行善积德,千万别丢下啊!”
可没教师不行呀!他没有那么多钱聘老师,最终还是打自己孩子的主意。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第二节课下了。刚走下讲台的杨丽拍了拍身上的粉笔屑说:“我和丈夫本来准备在深圳打几年工,筹了一笔钱再回来。突然接到公公的加急电报,说他在兴义买了房子,还给我们安排了工作,叫我们赶快回来。我们信以为真,像救火似的赶回来,到了兴义才知道被老爸骗了。”
在一旁的五媳妇杨思萍接着说:“我毕业于常德英语学院,原在白碗窖中学任教。那天傍晚突然接到公公的电话,说:‘爹在城里办学缺教师,你在哪里都是上课,不如到爹办的学校来吧,爹需要你的支持!”挂了电话,我心里矛盾得一夜都没有合眼,一边是好不容易谋到的一份公职,一边是公公的哀求。想了一夜,还是来到公公的学校。公公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弱势群体,他的精神实在令我感动。”
上课铃又响了。儿女媳妇们都上课去了。赵金玉有些得意地对我说:“就这样,召来了三儿子赵飞夫妇,远在深圳打工的四儿子赵彬岑夫妇、三女儿赵云花、五儿媳杨思萍,加上我自己,7人的教师队伍组成了。取出所有的积蓄,领着6个孩子,到旧货市场买了一些桌椅板凳,又用红油漆写下‘父子学校’四个字,然后向打工仔们作宣传。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被送来学习,足足160人,从学前班到三年级都有,一共编成5个班。每个学生每年的学费在400元左右,学校全年就6万来元,除去正常的教学开销,几个老师的月收入也就是三四百块钱,只能勉强解决温饱。”
赵金玉的第四所父子学校现在办到了五年级,一共7个班,学生增到了300多人。赵金玉的6个子女每人每天要上七八节课,每节课只有2.5元报酬,但他们说:这是父亲的事业,也是他们的事业。
(岑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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