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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四爸都早去世了,伯伯却还健在。
伯伯给人的印象是不苟言笑,稳重且不畏势。那年乡政府门口打水泥路,林大叔接包了工程,指派伯伯当二头,正阳街上一个绰号叫“憨霸王”的家伙不正眼瞧乡下人,嫌路边的石坎不好走,往刚抹平的水泥路上踩。当时伯伯正在埋头铺石块,转过身来时,“憨霸王”已快走出了水泥路面,摇晃着光头,打着响指,伯伯拾起铁铲,三两步赶上去,啪地一声脆响,"憨霸王"触电般"哎哟"一声跳将起来。愣神间腰上肩上又各挨了一铲背,狼狈不堪的“憨霸王”没命地跑了几十米才敢回头看,边抹头上身上的水泥浆边威胁伯伯说:"老杂种,你等着你等着。"伯伯便昂了头,冷笑着说:“随时奉陪”。
伯伯的鲁莽着实让家里人担心了好久。有一回伯伯上街,在潘家巷子里与“憨霸王”狭路相逢,伯伯双手叉腰而立,“憨霸王”躲不过,只得抱拳讪笑着言称“老叔”……伯伯因此而扬名。
那年伯伯五十六岁。
伯伯喝了酒就讲朝鲜战事,庄重而灰谐。好几次讲到精彩情节时都停杯不饮。伯伯说新兵怕大炮老兵怕机枪那是没正经打过仗的人说的话。伯伯说入朝的第一仗是消灭敌人的一个侦察连,说他见平时萎琐蔫巴的同班战友王武兴都立功受了奖,心里就憋得难受。伯伯说第二天争夺无名高地时他就第一个报名打冲锋。伯伯说那次冲锋队二十多人就只剩下他和王武兴,只是王武兴断了一条腿他却毫发未损;伯伯说在著名的上甘岭战斗中他是副班长,班长听到炮弹的哨声扑倒他时牺牲了,一颗头就吊在他耳边。伯伯说他知道班长完了时,就红了眼两手撑地掀开班长站起来大吼:“冲啊……”
伯伯的小腿肚里至今还留着两块弹片,天气变化时小腿肚就会疼痛难忍。伯娘说伯伯的残疾军人证被家中一场大火化为灰烬,才使民政补贴少了人家一大截,五块军功章都是从灰土中扒出来的,因是铜铝合金才没被烧坏。我们曾竭力串掇伯伯跑有关部门要求对致伤情核实认定。伯伯被说动了心,可跟我到了县城十字街就蔫巴巴地不说话,到了民政局门口他突然说:“算了,向国家伸手的不算男了汉”!
伯伯家的老二第一回带女朋友回家,伯伯作为准公公竟频频向那女孩夹菜,倒弄得那姑娘一个大红脸。伯伯几杯酒下肚竟当着那准媳妇的面列数老二的近十条不是。老二差些把眼珠都瞪鼓出来。伯伯的“胡言乱语”,竟使那女孩子对伯伯一家产生了好感,那女孩说,她相信有其父必有其子,相信这个家的稳实可靠。可就在那女孩说这话的第三天,伯伯就将茶杯砸在了老三脸上,是因为伯伯听说老三玩的一个女孩子因老三喜新厌旧弃了她而自杀未遂,那回老三白净的脸上缝了三针,留下几颗小麻子,伯伯说:活该。
伯伯年轻时有个相好的女子,成份高,是富农。伯伯入朝后,那女子被她父亲硬逼着嫁给了比她大十来岁的大队会计。伯伯至今仍保留着那女子送的一方红汗巾。
前年一场黄胆肝炎,夺去了伯伯的生命。伯伯临死的前一天,费力地从枕下拿出一个布包慎重地交给我保管,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红汗巾和一串印有中朝两国文字和金日成头像的军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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