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地区的木刻画展厅,在一幅不大的木刻画前久久伫立。
这幅木刻作品黑白相间,画中的女孩左手高托一只小鸟,右手抚摸着身旁的爱犬,微笑着仰望天空。她的侧面是一棵饱经沧桑的老树,树杆上缠绕着开着小花的紫藤,树下还有一只母鸡和一群鸡仔。她的身后是一片菜园和爬满藤萝的木篱笆。这是一幅生活气息浓厚的普通木刻画,但当人们得知该画出自一位盲女孩之手时,无不耸然动容驻足观注。
木刻画对正常人来说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不仅需要扎实的美术绘画功底,还需要复杂多变的木刻刀法技巧,要进入这样一个殿堂,对天生的盲人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但她做到了,她就是我的邻居盲女孩阿瑞。
阿瑞今年十八岁,婀娜的腰姿,修长的腿,典型的东方美女形象,遗憾的是“上帝”没有给她眼睛,阿瑞从小便生活在一个没有光的世界。我看着阿瑞一天天长大,我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沉重,阿瑞是我的远房侄女,在这个偏远的宗族寨子里,我对她的关心似乎更多一些。我的美术专业侧重雕刻,在山区的小学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学这种东西,我只能用木刻的方式在家里教阿瑞识字和认识外面的世界。阿瑞是个听话又温柔的孩子,我在她身上真正读懂了什么叫“心灵手巧”。
阿瑞逐渐爱上木刻,她的刀法技巧不久就超过了我。她通过抚摸能将物体准确地用线条记录下来,比例轮廓完美无缺,她刻的小狗、小鸟、树枝、树叶,无不栩栩如生。但阿瑞在木刻艺术上却遇到无法超越的障碍,那就是光的运用和色彩的变化。阿瑞无法体验什么是光,什么是色,什么是投影,还有运动物体的形态,漂浮的云,远景等等,无论我怎么讲解她都难以领会。
我告诉她,光就像风一样从一边吹过来,迎风的一面脸上就有感觉,无风的一面脸上是沉默的,反映在木刻上阳刻面就可以用着光,阴刻面就可以用着影。她摸摸脸问我,光和风有什么不同,我说光是看得见的,风看不见,风是通过物体的感受和运动来判断。一谈到理论我就有些滔滔不绝,我说现实中光源并不止一处,照在物体上就会生出许多变化,存在不同的亮度,另外还有反射光、折射光、散光等等,又因物体的质量不同,呈现出的色彩也各不一样……我只顾往下讲,忽略了她的感受,她突然丢了木板放声大哭“我不学了,我不学了。”
我明白,我的一番好心深深伤害了她,我反复琢磨,决定用另外一种方式启发她。我说光的运用只适宜他人,你用不着走这条老路,你比别人更敏锐,你可以通过自己的触觉、嗅觉、和感觉来感知事物来作画,我想那将是常人无法达到的艺术境界。因为正常人常常被纷乱的世界所困惑,被各种光线所干扰,而你能抛开这一切直达事物的本质。阿瑞笑了。
一年复一年,阿瑞创作的《心灵》终于让我震撼,我知道画面上的女孩就是她自己,她正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在无光的世界憧憬着对自己对世界的美好未来。
阿瑞的作品被专家推荐准备参加全国木刻展,她代表着中国第一幅盲人的画,而画的内容和艺术水平又是那样的高。我要将这个好消息立即告诉阿瑞,我不知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怎样的高兴。可是我却接到一个电话,说阿瑞昨天晚上不小心跌入寨子边的小河中淹死了。
作者:陈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