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黔东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叫做佛顶山.它具有地球上同一纬度保存得最完好的原始森林.
佛顶山那莽莽苍苍的森林孕育着无数的溪流,这些或大或小的溪流孕育着无数的自然村落,石板寨就是这些自然村落之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寨。
寨中人家散布在山脚一片似坡非坡的石头堆里。月圆之夜,俯视寨子,一片片鬼斧神工的光滑石板熠熠生辉,与人家溢出的电灯光芒交相辉映,犹如一只白银铸就的托盘盛着璀璨的珍珠供奉在天地之间。
村中巷道尽皆石板铺就,历经沧桑,光华可鉴。石阶石级或直或屈伸进农家的石龙门,步步井然,石墙岿然相拥。家家户户,猪舍牛栏鸡埘狗窝羊圈,全是石料。石桌石凳置于树阴;几版青石铺设而成的院坝,一年四季纤尘不染。间或雅趣人家置有石池,则有葡萄缠绵织网于池上,青荷婷婷护水,红鱼数尾嬉戏于池间。院内花径倚墙,其间幽兰含羞、菖蒲吐蕊、月季妩媚、石榴红巾半掩。
村边一条四季不竭的小溪涓涓流淌。
溪边绿柳参差伫立,野花束束相伴。白天鸭叫鹅吭,夜来蛙噪虫鸣。
一片沃田沿溪而衍,冲破重峦叠嶂,绵延数里,春来绿波荡漾,秋至金浪滚滚。
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却出了一个书呆子,二十岁了还没有定下亲事。老爸老妈着急非常,他却吊儿郎当不当回事。
<二>
石板寨中,触目尽皆石头。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未能完全分辨清与浊的关系,将一些“巴掌大”的泥土遗忘在石旮旯里,东一块,西一块,也就成了石板寨人的菜园。
太阳将没的时候,书呆子的老妈才拾掇完三分地大的菜园。她坐在地边的大石板上清理农具和鞋底的泥土。石二婶也收了工正挑着粪桶往回赶,老远就打起招呼来。
“嫂子,你在薅菜。”
“是啊!巴掌大一块,硬是把我整得腰酸背痛的!年岁不饶人啊!”
“给儿子接个媳妇你就可以轻松一点嘛!”
“老姊妹,哪得个媳妇接哦!你看他那个样子,谁肯嫁他嘛!他老爸说他是狗屎做钢鞭,闻(文)也闻不得,舞(武)也舞不得,硬是说绝了!铧田犁土,哪样得行?”
“年纪还小嘛!要慢慢的央起他做活路。”
“妈×哟,叫他割草也拿着一本书,叫他去砍柴也塞着一本书,你说啷个会做活路!”
“是嘛,二天有个媳妇管起他就好了。人家不是说儿子是筒柴,雕匠还没来,雕匠来了就成才了!”
“那就请你帮忙找个雕匠喽!”
“行!有合适的,我就通知你!”
<三>
第二年。春暖花开,万物萌动!
石二婶领着书呆子去田沟相亲。
那儿不通公路,离石板寨三十里,走得书呆子脚跛嘴歪。
喜凤是石二婶的远房妹夫的表哥的女儿——扎两条短辫,泼辣里带着三分矜持,娇羞里和着七分野气。
书呆子喝完油茶就告退到石二婶的妹夫家睡觉去了。他一边捏拿着腿脚划算着路程,一边揣摸着喜凤的模样。终于抵挡不住层层睡意的笼罩,沉沉睡去了。
“哥哥——哥哥——起来吃饭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喊。
“你在喊我吗?”
“哎!”
“好,我马上来!”
书呆子正好困乏消除,饥肠饿肚。他一边跟着那个面善的小兄弟走,一边套近乎。
“你叫什么名字?”
“喜来。”
“在哪读书?”
“街上,读初二。”
“你姐初中毕业没有?”
“她才读到小学二年级,我妈就不准她读了。”
“你哥呢?”
“他读过高中。我姐爱跟我嫂吵架,他们就新立房子到背面山坐去了。”
喜凤爹执着酒瓶问书呆子,“喝点酒哈?”
“表伯,我不喝!”
“少喝一点嘛!”
“我是真的一点都喝不得!”
石二婶插嘴道:“老表,这不比别样,喝不得就别劝了,年纪小不学喝酒也是可以的。”
喜凤的妈即刻给书呆子盛来一碗米饭,书呆子站起来,双手毕恭毕敬的接了,放在桌上,等主人家发话。
在来之前,老爸老妈就强调了:坐要有个坐相,站要有个站相,吃要有个吃相,莫像个土匪一样谗劳饿食的。他们还讲了一个傻子相亲的故事启发他——碟子里只摆着两坨霉豆腐,傻子一次就拈了一坨。媒人提醒说那是霉豆腐呢,傻子说我晓得,媒人说盐巴咸呢,傻子说我吃得。不一会傻子又要去拈剩下的那坨,媒人见状就暗暗地在桌下踹了傻子一脚。傻子以为是狗在桌下就骂道,你个背时瘟要吃霉豆腐不是吗,来我拈给你,说着一下就拈到了自己的碗里。媒人被傻子逗乐了,正在嚼着的米粉条儿从鼻孔一喷而出,一只鼻孔吊一条。
书呆子想到这里抿嘴一笑,幸好嘴里没有吃东西。
喜凤爹招呼道:“快吃快吃,走饿了!”
石二婶一边吃饭,一边与两个主人杂杂拉拉的摆龙门阵。
书呆子谨慎的吃着,不时打住,以控制吃饭的速度。
喜凤旋进屋来,盛了碗饭,转到桌边,低头胡乱拈了几夹菜又旋出屋去了。
书呆子连正眼也不敢瞧她。
吃完饭,天色尚早。
书呆子邀了喜来去看田沟村小。
村小在一片乱坟岗里,一眼就望穿了全部的四间教室。室内黑板不黑,班驳不堪;课桌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板凳七长八短;地面坑坑洼洼,状如战场。屋顶瓦走椽移,摇摇欲坠。屁股大的操场里杂草丛生,恍若无人之境。
从那些建校的木排川、石柱脚的雕刻工艺上可以看出,这些材料的前身应该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寺庙。
真不知学生在这样的境地里是如何读书的!
深山中的三月,还保留着六、七分的寒气。
喜凤爹抱来岩柴,架在火坑里燃起了旺旺的夜火。火光照得满屋亮晃晃的。几个长辈围着火坑摆起了冗长的龙门阵。陶罐在炽热的火炕里咕嘟咕嘟的闷响,山茶的清香阵阵飘溢,萦绕在安详的夜里。
书呆子坐在饭桌旁,“专心致志”的看喜来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做作业。他的目光缓缓的悄悄的偷渡到喜凤的脸上、发上、手上。
坐在灶前添柴烧水的喜凤也佯装看喜来而偷偷的看书呆子……
有时两人的目光不慎狭路相逢,书呆子就赶忙避开,暗暗的感谢这昏暗的灯光,不然这脸简直无处躲藏。
正在咬笔杆子的喜来突然说:“姐——水要烧开了,你还在添柴。”
“人家不晓得——要你多事,你做你的作业——”
喜凤舀了热水,拿来一双布鞋“啪嗒”丢在脚盆边,喊了一声喜来。
喜来见状赶忙喊书呆子洗脚。
书呆子洗好脚,换上新布鞋,嘿——不长,不短,不肥,不瘦,不偏,不倚,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他的心里泛起了温馨的波澜。
临睡之前,在喜来的房间里,书呆子帮喜来解决了几个写不起的字,喜来就打开了话匣子。他们讨论段誉、杨过、保尔、张海迪、迅哥儿、朱自清,书呆子敞开肚皮任他责难。几番较量,喜来佩服得五体投地。天上人间、国内国外,书呆子无处不知,无处不晓。
喜来沉沉睡去了。书呆子还眼睁睁的不能入睡,不知是“认铺”还是那浓浓的茶碱令他难以入眠。
他读过数不清的爱情故事,贾宝玉与林妹妹、罗密欧与朱丽叶、虎妞与祥子、方鸿渐与孙柔嘉……爱的终点就是转化为亲情,实质上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同睡同劳动,生儿育女,繁衍人类。在这一意义上来说,与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恋爱、结婚,其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也目睹过若干爱情悲喜剧。就简单的说班主任孙老师与李老师可谓俊男靓女、门当户对。恋爱期间几乎成了全镇情侣的楷模,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婚后半年,彼此本性暴露无遗,新家具也就变成了旧家具,一笔签下名字就离了婚,孙老师远走南方,声言再也不回这伤心之地。这可是生养他的故乡啊!是什么东西让他割舍了父母爱、故土情,就是那貌合神离的爱情、同床异梦的婚姻。与其辛辛苦苦谈婚论嫁,还不如轻轻松松一人过活,坐看痴男怨女你疯我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世界在缩小,有钱人纷纷丁克起来,穷光蛋却拼命的生娃生崽。在这一意义上说,连自己的温饱都无法解决就生儿育女,那结婚,岂不又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
只是老爸老妈年事已高,不顺了他们的旨意又得背个“不孝”的骂名。回家的时候,书呆子收下了那双崭新的布鞋。
<四>
书呆子相亲的事不胫而走。
卷毛给他老爹送鸭子回来,在溪边碰到了书呆子。摩托车尚未停稳就关注起来。
“哥皮,印象如何?”
“人材一般,山气十足,有鼻子有眼,粑粑大的字——不识一碗!”
“好嘛好嘛!有的人还要特意去找个野气的女人做老婆呢。现在的人都被文明之刀阉了,被人欺负了也没几个雄得起的。你老兄眼光超前,找了个撑腰的。咕得咕得,买雷咕得!”
“看样子脾气不好呢!”
“就凭你那一肚皮的温文尔雅、仁志义尽,还怕泡不软她 ——‘敬(近)猪(朱)者吃(赤)、敬(近)煤(墨)者黑’嘛!”
“我怕还没挨到边就被她给吃喽 。”
“妻为夫纲,家境兴旺。你怕啥呢?你看幺鸡好逍遥——打谷子那阵,他老婆扛着戽斗在前边呼哧呼哧的跑,他则在后边挑着箩篼撵条牛叼着香烟悠哉游哉的,令人羡慕得心慌!”
某晚饭后。
老爸问书呆子:“你的意见如何?”
“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考虑到猴年马月。一晃二十大几了,哪里还有二十几的姑娘等你?没瞎没聋、没歪没跛、没疤没扯、没缺没短 就是好的了嘛!与你几个堂嫂比也不比哪个差嘛!院子赵光弄回来那个漂亮嘛,就是上坡下坎都要背,那种女人拿来做什么?当不得饭吃呢!”
“她没文化。”
“文化拿来做什么?肚皮饿了画个饼饼吃,得行不?孔夫子文化高嘛,没钱吃饭了不好意思去讨,就支派学生去讨——还是要干得了农活才不会挨饿。”
“可能脾气不好呢!”
“可以慢慢改嘛。嫁过来就是我家的姓了,各家头上有个天,全家人都对她好,总不至于无理取闹吧。”
老妈说:“现在婚姻自由了,我们也不勉强你。不过,作父母的总不至于害你吧!”
老爸又说:“你不愿意也不该将人家的布鞋收下啊?”
书呆子再也无路可退,只得点头应允。“行!”
老爸说:“那以后就不要后悔哦。人家没意见的话,端午节就办酒。”
<五>
天才麻麻亮,老妈就在喊书呆子吃饭了,说是吃了好赶路。
没喜凤在家,他昨晚守着电视一直看到两点,农业节目连播了三节果树栽培技术,他一边看一边做了些笔记。此刻他正在果树栽培现场指挥着千军万马哩。老妈的声音惊醒了他的酣梦。
他放肆地伸了一个懒腰,夸张地打了一个哈欠,爽快地抖了一下身子,一脚踢翻被子,穿衣出门。
雪,还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
其实昨天早上他就看见了喜凤的脚印是往山上去的,所以他昨天在卷毛的鸭场里“找”了一天喜凤。他并不急于追去是想让她冷静冷静。他回家报告说没发现踪影,老妈就抱怨他——喜凤是怀着身子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妈不把你撕吃了。
前天晚上。
喜凤对正在看电视的老爸老妈说:“爸,妈,我大伯家儿子光辉结婚,他们叫我喊你们去玩!”
老爸说:“哪天?”
“就是腊月初十。”
书呆子问喜凤:“要挑粮食不?”
喜凤说:“随便!”
老爸说:“挑什么挑,拿粮食糟蹋呢!”
喜凤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嘴巴一撇,猛地站了起来,险些将同一条板凳上坐着的书呆子摔了一跤。她摔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话就回房了。
“我大伯没我这个侄女,你们也没这个媳妇。”
老爸一下就蒙了,不知怎么得罪了媳妇。“这喜凤怎么了?”
老妈说:“你说不挑粮食,人家生气了嘛。”
“我说不挑是有道理的,如今稍微像个劳动力的都出门找钱去了,要挑着走三十里山路,找谁帮忙呵?”
屋子里一片沉静,只有电视在尴尬地播着新闻。
书呆子愣愣的看着火炉里的火苗,它肆虐的舔着炉盖,不断地送出源源的热能。火炉温暖了人,可有谁知道它的寒意.
一家人的身子温暖了,心却冰凉——一个家庭的和睦与否,不是儿子所能主宰的。只要媳妇的嘴一撇,就如在平和的珍珠港投下了重磅炸弹。所以老人们常说,儿子好不算好,要媳妇好才算真正的好。
书呆子进屋见喜凤面壁和衣而卧,知道了她生气的程度。
他挨了喜凤躺下。“生气了吗?”没有任何反应。
他伸手去扳,想让她平躺下来形成平等对话。喜凤骤然将手肘一拐,不轻不重地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扳哪样扳?你家爸妈又没我这个媳妇你扳我做哪样?”
书呆子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拐,胸部就隐隐疼痛起来,但这种疼痛还可以忍耐。心,疼痛起来却是永难治愈的伤呵。
没有教养、心胸狭隘的女人就是这样——稍不如意,她就给你一个冷背瘠。甚至在你给她一个温情的拥抱时,她却露出了杀你的匕枪。这个就躺在身边的女人的躯体,她的身体允许你走进去,而且她也可以孕育你的后代,可是你却永远走不进她的心灵。她,是人、动物,还是一台生产生命的机器?
书呆子有些恼怒起来。
他摸索着爬到了床的那一头躺下。
喜凤嘤嘤的哭了起来,就像一只挨冻的刺猬蜷缩在冰雪里瑟瑟的发着抖。
书呆子想给她温暖,可是她的身上却带着长长的刺——那就是距离——既让人可怜,又让人可恶。
可是,面对一个孕育着新生命的人,纵然是敌人,也还得要有所宽容,何况还是自己的妻子。作为丈夫,只有化为一块温暖的泡模,让她的刺,穿过泡模,自己博大的温暖才能触及她的肌肤,才能融化她的寒意。自古伟岸的丈夫,无不以善待去感化女人,去使她顿悟。
于是,书呆子又爬到喜凤那头。
“你生什么气嘛。老爸说的是对的,一挑谷子值多少钱,再把请人的花费折合成钱,一挑谷子挑来挑去两回就挑没了。适当多送一点钱不好吗?”
“你送一千一万哪个晓得?不挑算了。莫在这里花言巧语的多说,我大伯家也没有稀罕你那两颗老鼠屎。我家穷,你家钱多,你家另找个有钱的媳妇去!”
再说也属枉然。书呆子又爬回了原地,回到那片冰凉透骨的领域。
喜凤起床时,天才麻麻亮。
书呆子起床时,才发觉喜凤已经不辞而别了。
〈六〉
吃了饭,书呆子拖拖拉拉的上了路。
雪,还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雪未化,在等伴呢!
回首俯视宁静的寨子。瓦屋倔强地承载着厚厚的积雪,保持着它那伟岸的轮廓。在它那伟岸温暖的羽翼之下,女人们飞针走线,纳制一些花样繁新的女红,男人们叼着烟、品着茶、看着电视、评价着女人的手艺,打情骂俏的暖意,被瓦屋分割成私密的宝贝,不与邻人分享。
而喜凤呢?她不懂得大雪赐予人类的温情,她踩着婚后刚刚飘落的第一场雪,怀揣着一颗脆弱的种子,缩回了荒蛮的深林。
大雪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回门那天的记忆。
那天,喜凤温软得就像一坨糍粑。走着走着,她竟然走到了书呆子的背上。书呆子背着她七颠八簸的跑,抖得她只差笑岔了气。
两口子气喘吁吁的倒在一块草坪上。
“闹房那晚上满老表拿那个东西你真的不知道叫什么吗?”
她嫣然含笑,“哪个东西吗?”
“就是那根一端劈成许多细片的竹竿,用来吼鸡,摇得哗哗直响。”
“我不晓得,你晓得你说嘛!”她噙着笑。
“那个叫‘响篙’!”
“响篙——你倒想搞哦!”她伸手往书呆子腰间一掐,爬起来就跑。
书呆子撒腿就追。两个“顽皮的孩子”惹来了松鼠的偷窥,山雀的议论。
他搂着喜凤问:“那筷子放在杯子上怎么说?”
“快背子!”她眼都不眨。
“筷子放在盘子上呢?”
“快盘子!”
“那晚上老表们问你,你怎么涩涩的不说?硬拖到了三点过钟。”
“你倒想快点结束哈!”
“哪个不想,‘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她漠然不知其意。书呆子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你看我这些指甲印,你下得毒手哈。”
“你——”她羞得满面彩霞,又张牙舞爪的来追书呆子,“你讨我再抠你几爪!”
书呆子立住了,闭了眼,将脖子一伸,做了个任凭你抠的姿势。她却凑了嘴过去,在他脸上一亲,扭头就跑。
……
〈七〉
路越往山林腹地延伸,山间的积雪就越厚。山尖的树梢笼罩着亮晶晶的雾凇。山腰的树枝丫杈上托着一簇簇的积雪,偶尔有一小簇坠落,也会激起一片枯枝败叶的连锁坠落。树的累赘掉在棉花里,悄无声息。大自然通过这些巧妙的殉葬,来使山的主人——树具备长青的生命力,人类也因此获得树的庇佑。面对如此广袤的树林,如此无垠的雪,人,又算得了什么东西?他们只是活在大自然里的一个物种,他们只是树根下的一只蚂蚁。
而喜凤,她以为她就是丈夫的图腾,还故意闹一点情绪让你去诓哄、追捧,向她俯首称臣。她不明白婚姻双方就像土地和树的关系,需要彼此的付出,而不是单方的索取;需要彼此的关怀,而不是单方的恩宠;需要彼此的信任,而不是单方的猜度……只要“树与土地”的关系失衡,家不是家,人,也不是人。
作为丈夫,要努力维系这种均衡。他突然想起一首歌:林间有两条小路都望不到头,我来到岔路口伫立了好久,一个人没办法同时踏上两条征途,我选择了这一条却说不出理由。也许有另一条小路它一点也不差,掩埋在那没有脚印的落叶下,那就留给别的人们以后去走吧!我选择了这一条一直要走到天涯。
路途的遥远,要他赶紧。
他轻轻的哼着,回头凝视自己孤单的印痕,竟然不知是来的方向还是去的方向。人的生命啊,匆促不堪。一场闲富贵,恨恨争来,虽得还是失;碌碌一百岁,匆匆过了,纵寿亦为夭。人来的方向,就是去的方向,生的本质就是死,就像这场辉煌的雪。
天空又垂了下来,簌簌瑞雪再次降临,淹没了他那寂寥的影子,和影子留下的脚印。
书呆子带着一身雪气到达丈人家时,丈母娘正在灶间煮些红苕藤,秕谷糠等干储料,乡人大多以之为牛的过冬饲物。大铁锅里升腾着热气,老虎灶里辐射出来的热光照着她红彤彤却毫无生气的脸。书呆子喊,“亲娘”,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个木偶机械地重复着添柴的动作。书呆子知道她的冷,有其女必有其母嘛。书呆子退出屋外,在阶沿上跺去脚上的雪泥,抖去衣帽上的雪片、冰凌。再折进灶间,拐入里间的火坑边。火坑里燃着旺旺的柴火,喜凤坐在那“专注”的做着针线活。喜来也在那做着功课,他刚想对书呆子说点什么,却被他母亲的尖嗓子吓得话儿都缩了回去。
“妈×亲娘,哪个是你亲娘?你怕是喊错喽。我家人才到你家去几天,就没把她当人看呢!即使是个养牲打落了也该找一下嘛,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呢!昨天还没吃早饭就到的人,今天这一半天了才找起来,要是摔在猪爬坎了,不冻死也饿死了。要不是怀着你家娃娃的话,可能打落了也就打落了呢!你家发财,开到了我家这门穷亲戚,再穷你家也愿了嘛,我家人再呆再傻你家也是自愿的嘛,没有哪个逼你家来开这门亲嘛。”
丈母娘的机关枪嘎嘣嘎嘣地吐出猩红的火焰,给予一个贸然入侵者以迎头痛击。
一想到自己像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碰到了暗堡就有些好笑。丈母娘的子弹穿过自己虚无的身体化为了无踪无影的空气。
拉了条凳子靠近火坑坐下,以好容自己喘口气。就像找到了一块磐石作掩体,耐心的等待第二波的子弹消耗。
旺旺的柴火烤得他周身冒起一阵阵的汽雾。
与其跟她徒废口舌,还不如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的叫嚣自是徒劳,一个巴掌拍不响嘛。
“你家爸妈是啷个的嘛?谈个媳妇又怕人家的亲戚多,有心开店就不怕大肚汉嘛。狗×狗铞的、小眉小眼的,那个背时的刘老香还说人家知书识理的呢,狗屁呀,吃个酒都不许来,知书识理个狗屁呀……”
第二波的扫射又化为乌有。因为她的对手就是不可捉摸的空气,任你将一个巴掌在空气里拍,怎么拍也是拍不响的。
沉寂下来的空间里,只有岩柴在火里叹息、呻吟。
喜来不安地挪着屁股,他终于没有熬住这种尴尬,匆匆地收起了书本离开了这片弥漫着硝烟的空间。
书呆子耐心的等待着第三轮扫射。
他想起了刚走过的丛林,想起了曾经生活在丛林中的茹毛饮血的祖先。
喜凤仍专注的做着针线活,似乎她就是一个过路人,只是在此地乞讨到了一堆温暖的火。
书呆子站起来,走到灶间门边,清了清嗓子对着灶间说:“亲娘——是这样的——”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哎哟——你莫闹哟,我不得空听你花言巧语的说哟——”
他就像准备发起反攻的战士,刚一露头就被一梭子压了下去。可他又不甘心还是跃跃欲试,“亲娘,是这样的——”话音未落,背后却响起起 “枪声”。
“你个私娃崽烂喉儿,你要顺你爹妈你要听你妈的话你就跟她过一辈子嘛!来找我做哪样?”喜凤咆哮着,就像一个掩藏的暗堡里突然吐出的一串火苗。
这次书呆子“中弹”了。中伤自己的又是那个与自己从一张床上下却藏着“凶器”的女人。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鬼火——慢慢的转过身,怒视着这台孕育着自己血脉的机器。“闭上你的臭嘴,你要辱骂我可以。我老妈哪点对你不起?她只差没把你捧上香火供奉起来,你还要辱骂她,良心何在?”
“你良心好——你良心好你自己服侍得了,找我干什么?”喜凤自知有些理亏,口气有所缓和了。
书呆子打掉了那个暗藏着的火力点,即刻掉转矛头对着丈母娘:“亲娘,我假巴二五是读过几天书的人,或多或少也还是懂一些道理。我昨天早上起床就开始找她的,从荆竹坡找到黄泥凼,从大坳田找到吴家沟,你去打听打听,哪点我没有去。凡是深的河沟深的水井说得不好听一点深的茅厕我都找遍了,找到半夜才回去,今天天不见亮就一路找到这儿来。哪晓得这么大的雪她往这深山老林跑,你认为我还该怎样做呢?”
丈母娘显然对“跑”字敏感,破口大骂:“跑——你家姐姐才会跑呢,我家人跑嘛也是你嫌跑的骂跑的打跑的,你还好×意思说。”
“跑不跑自有老天菩萨知道,我也不与你横蛮不讲理的乱骂。反正现在人是在你家,也算是给了你一个交代,以后你就不要来我家ロ罗 嗦要人哦!”他跨出房门,步履坚定的走上了回家的路。身后是一串延伸的炮火在跟着他的脚踵轰鸣。
“妈×晓得是哪个横蛮不讲理哦,说老子横蛮不讲理老子家人被欺负了硬还话都不敢讲呢……”
书呆子只得充耳不闻,避开这些接踵而至的炮弹。
与一个山林泼妇讲得了什么道理,岂不是弹着吉他唱歌给牛听。
他转过山包,身后的声音才逐渐被隔断了。他愤愤的唠叨起来:“等你慢慢的送她回去吧。”
他自顾埋头走路。
突然,喜来的声音在不远不近地喊。
“哥哥——哥哥——等倒。”
原来喜来在喜龙家的院坝里喊。
喜龙吁吁的跑到书呆子面前,一边摸烟一边说;“忙哪样?别忙——别忙——!”
书呆子注意到喜龙居然穿着烤火的布鞋,心里不由泛起一阵酸楚,情不自禁的接了他的烟。
“哥,我——”
“我什么我——,我这个当舅子的会没有得罪你吧——”
“哥,我——”
“我什么我——,莫谈礼物,走亲访友要不拘礼数,事事讲礼数,就不敢走动了!走,烤火去!”
“好吧!那我可对不住你们了!”
订亲以后,书呆子曾问及喜龙家的情况,均被喜凤一家人搪塞过去了,似有难言之隐,也就不便再问。自己也就不便做不速之客了。
山中挺拔的杉树,成就了喜龙一家五柱四瓜三大间房子。新装的松木板壁散发着幽幽的清香,那是世界上任何一种人工香料都不可匹敌的清香气,直让人想睡。
火坑里燃烧着明晃晃的青杠疙瘩,火气四溅。
嫂子给书呆子拿来了布鞋叫他换了烤火。
喜龙的儿子小眼珠一转一转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客人。嫂子叫他喊大姑爷,那小子怯生生的喊“大——布——爷——”,把大家都逗笑了。
喜龙陪了书呆子在火坑边抽烟喝茶磕瓜子,天南地北的瞎侃起来,就是不谈今天的事,他甚至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个话题。
嫂子饭熟的时候,丈人也跨进了喜龙的家门。他带着满脸的怒气。嫂子一见忙打招呼:“爹,你来了。毛——快喊公!”小家伙拖长了声音“冬——”这才稍稍释解他的愠色。
书呆子赶忙站起来打招呼。
喜龙倒了一碗茶递过去:“爹,我还以为你解板去了呢!”
“我在屋里睡。你不晓得你妈那个牛脾气吗!哪回容得我发话。不是喜来吼她几大句,她还不准我到你家来呢。”
书呆子简略的向丈人述说了喜凤出走的经过。
“那个砍脑壳的一来我就知道她是悄悄来的,害得你满世界找。也不是我抬举恭维你,我姑娘嫁了你这样的女婿是她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是我家祖上积了莫大的阴德。她还在那七说八说的,硬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哦!”丈人忿忿的说着。
喜龙说:“那你喊喜凤随人家回去就是了。你当爹的不拿点脾气出来,她就不能成家人。就凭妈牛长马短的乱吼,只会害了她。那吃酒又不是斗富,有啥就送啥,莫拿些谷子挑来挑去的糟蹋,人到就行了,人不走不亲水不和不浑嘛。”
丈人回家去了,夜已渐深。
喜龙与书呆子说起了喜凤的过去:
她本来聪明伶俐,读书也还行,才到二年级我妈就死活不让她去了,说女孩子读书是帮别家读,用两件花衣服就把她诓哄住了。从此她就一直接受我妈那刀子嘴、坏脾气的言传身教。时常得罪村里的人。弄得二十岁了还没人来提亲。我和你嫂子结婚后过了一段短暂的大家庭和睦日子。后来某天赶场,你嫂子大着肚子没去,就在家看屋洗衣服。赶场回来喜凤就发脾气了,冲天打地的说做就有她做的吃就吃独食。妈问怎么了,喜凤说你看这锅油汪汪的,起码还可以炒一碗菜。意思是说你嫂子在家不仅偷吃了东西还用了不少的猪油。你嫂子说我是身怀六甲的人,我可以摸着肚皮与你赌咒,妈又不准她们赌咒。这不是明摆着要撵我们走吗。于是分了家我们就搬过来坐了。我妈严厉禁止我爹、喜凤、喜来与我们往来,于是两家的路就越走越窄了。我们立房子时,爹来帮我们砍山料、解板子,没被我妈少骂,有天爹听烦了,执了斧头就去砍妈,要不是堂公叔伯们拉得快,那次两老都死定了。爹一气之下就到荔波解板去了,一去就是一年。这一年喜凤也吃了不少苦,铧田铧土、栽秧打谷,都是她打顶手。我厚着脸去帮她铧过一次田,反被我妈臭骂了一顿。喜凤体力很好,挑牛粪、打谷子,她都是挑大箩篼,一般男劳力干的活她还看不上眼呢。就是有点心重,你看老房子那半破楼板都被她撬来打家具了。
书呆子这才恍然明白。“我问她是什么原因,她说被爹撬下卖了,用来付酒帐。还没有办酒之前我就叫她少要一点家具,她执拗地说是爹妈的颜面,说是坐在深山老林里,别样没有,砍树子做家具还是可以的。没想到楼板都被她撬了。”
喜龙苦笑道:“我爹哪有撬楼板的胆量。做橱柜还差板子,她就说撬楼板来添。木匠劝她,说是毁掉容易修好难。我妈也不准,说以后做来补她。她哪里肯听,执了一条钢钎噼噼啪啪一阵就撬了。她说喜龙立了那一幢新房砍了半坡山料你不心痛,给我做个橱柜你就心痛了?大马怎样走小马怎样跟嘛,说以后补是补个过场。我嫁过去了你再补我一千一万人家都不安逸你……”
……
〈八〉
第二天,似乎有一点阳光露了出来。
书呆子来到丈人家。
他强笑着喊喜凤,“回去了呢——回去了呢——你再耍两天喜来没粮食招待你了呢!”
喜来也附和道:“姐——你下次来一定要哥哥给你几斤粮票,不然我不准妈烧火煮饭呢!”
喜凤肯定是挨了爹的骂,听到书呆子一喊就出门走了。
书呆子不紧不慢的跟着。他默默的思量着:给她一个台阶她知道下来还是难能可贵的了。于是没话找话的可怜起她来。
“要换我这双雨靴不,你那鞋薄。”
喜凤硬邦邦的回答道:“我命苦,没你命贵。我不要。”
……
突然她一滑,书呆子一把将她抓住。
“叫你换鞋你不换,摔伤了你不心痛我还心痛呢。”
“心痛哪样?巴不得我摔死哦。”
“肚子里还有我的骨肉呢。”
“还是心痛你家的后代哈?”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人都死了哪来娃娃啊!”
喜凤的脸浅浅的动了一下。
“放了——放了,大白天光的,被人看见,羞死了。”
书呆子放开了她,又跟着她一步三滑的赶路。
喜凤突然说:“噫!你还行呢!将我一家人都挑拨转了来对付我呢!”
“你得反思一下,看看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对。”
“哪点又不对了!”
“譬如那楼板,你爹要解好久的板才能重装那铺楼。你倒是风风光光的嫁走了,可苦了你爹妈。”
“是喽是喽!过了这次哪个还抠得走一分钱的东西。”
“叫你少办点硬是不信,如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搬去了还不是搁在家头装灰尘。”
“不管它怎么样,那是我们的东西呢!不值三文也值两文。”
“可你也得考虑考虑亲人、别人的感受。太自私了,为了蝇头小利而大动干戈……”
“你这个样子,哪个时候才能过点舒心的日子?”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你要坚信你的老公,迟早会有知识转化为财富的日子!”
……
是夜。
寨子早已归于宁静了!喜凤还倚在丈夫的怀里,听他讲书里的故事。书呆子突然觉得她变了,通过这一天的摆谈她变得温顺了。此刻她就像一个新近皈依的教徒,在虔诚的谛听牧师的祷告。从梁鸿孟光举案齐眉到卓文君司马相如当庐卖酒,从媳妇变乌龟到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一个个倾囊而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知什么时候,喜凤睡着了。书呆子突然想起新婚不久的某个夜晚,喜凤也是这样温情地倚着自己睡着了。此刻,他很想摇醒喜凤,问问她是否是“恶鬼”缠身了。可是,她的身体里正有一个人,好奇地张着耳朵谛听呢!书呆子暗暗地笑了一回,忆起那个“撞鬼”的夜晚:书呆子一觉醒来,喜凤还在辗转反侧。
他用脚碰了碰喜凤,“你还没睡着吗?”
“哦!”
“怎么了?”
“我——我——怕是生病了!”说着,她摸索着爬到书呆子这头来了。
书呆子挪了挪身子,好容她躺下。
书呆子好奇地搂住第一次主动爬到丈夫身边的妻子,“噫——是有些烫人呢!怕是感冒喽!”
“不是感冒,我一年难得感冒一次。今晚硬是睡不着,怕是撞鬼了!”
“撞了什么鬼?”他搂紧了喜凤。
“我刚一合眼,那鬼就来挠我,挠得我周身不自在,毛焦皮燥的,心头像有堆火,我脱了衣服也不管用。这时我挨着你又像要舒服了些,怕是撞到不干净的东西,火焰低了,被鬼缠住了。”
“哦!不要紧,你过来挨着我睡,火焰就高了。”他更紧地搂着喜凤,让她产生安全感。
“我十八岁的时候就碰见过一次。我梦见鬼来扒我的衣服,跑也跑不掉。它扒光了我就不停地抓我挠我,浑身被它挠得痒酥痒酥的,当时很难受醒来后觉得像放下了千斤担子一般的轻松,衣服裤子都被汗水湿透了!”
“哦——那鬼还脱你的衣服。”书呆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又问到:“老实告诉我,那时来月经没有?”
“来了,十六岁就来的。”
“那你梦鬼与谁说过没有?”
“第二天我与妈说,妈说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她说找人打整一下。后来总没看见人来打整,我问她,她说已经找人隔山打整了。后来我又犯了一次,我与她说没打整住,妈说以后出嫁了就会好的。怎么今晚我又犯了呢?她是在哄我。”
书呆子摸了摸她的胸脯,揶揄道:“老实是撞鬼了,你的心还在乒乒乒乒的跳得很呢!”
喜凤一本正经的说:“真的是撞鬼了,你不信。”
“那我抱住你舒服些没有?”
“像舒服些了。”
书呆子嘎嘎一笑,“你这个傻子,你是在想和我做事呢!”
喜凤疑惑地说:“我才不呢!哪个像你一样坏。”
“你听我慢慢的说给你听嘛。”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存在,也有繁衍的需要。也和其它动物牛、猪、狗一样具有性交的需求,只有性交了才能生殖才能繁衍。你看那些母狗发情了就跟在公狗后边满山跑,母猪母牛发情了就半夜半夜的嚎叫。因为它们要交配啊!而女人在月经来了之后,就宣告她已经作好了做母亲的准备。就是说她出于繁衍人类的需要,也具有了交配的需要。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女人和男人性交之后,才能完成生殖的其他过程,人类才得以生生不息、代代相传。你的需求是每一个正常的成熟的女人都有的需求,只是你不明白这种需求,而你的身体却由不得你不想。这么说吧,你的思维就像缰绳,你的身体就像野马。白天,你的思维可以理智地控制你的身体。一到晚上,你的思维休息了,而你的身体就像野马脱了缰一般,迫切地显露出了它最为原始的需要。但是你却没有看见过成熟男人的身体。所以你梦见了模糊不清的鬼,鬼来剥你的衣服、鬼来挠你的身体,那是你的身体希望得到男人的爱抚。你妈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只好说出嫁了就会好的——肯定的嘛,有了男人,你的‘病’自然就好了。”
喜凤紧紧的抱住书呆子,“你哄我?”
书呆子被她箍得喘不过气来,“书——书上——是这么说的——”
喜凤没了言语,更紧的贴在书呆子的身上。
“鬼来了吗?看我怎样收拾它!”
两口子疯了一般,齐心协力去驱赶那令人难受的鬼怪。
……那夜事后,喜凤也是这样蜷伏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就像一只慵懒的小猫睡在春光里。
书呆子此刻凝视着喜凤那红润的脸,想象着新生命的诞生,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九〉
腊月初九,老爸拿了一沓钱当着喜凤点给了书呆子,安排他们去喜来家买谷子挑到光辉家去吃酒,另外还有一份礼钱。
光辉结婚那两天,喜凤出尽了风头。
每走一步,书呆子都跟着她。帮她端茶倒水、捶背捏肩,就只差没跟她上厕所。书呆子还教喜凤与她那些昔日的堂姊妹玩扑克,惹得堂姊妹们分外眼红——人家喜凤糠箩跳到了米箩,找了个知书识理的郎君,已经今非昔比了。那些尚未婚配的“青苹果”也暗暗的根据书呆子的模样、举止权衡起自己的意中人来。
丈母娘见女儿女婿好得如此如胶似漆,也渐渐露了笑脸给女婿看。也有意无意的在亲戚、妯娌面前炫耀起女婿的好来。昔日的不快又烟消云散了。
喜凤更是沉浸在无比宽深的虚荣里,任由书呆子摆布她的行动。甚至还双双去到喜龙家“探省”哥嫂。
〈十〉
在回家的路上,喜凤问书呆子,“生个姑娘好还是生个男孩好?”
“生男生女都一样。如果只有一种选择,我选女儿。”
“为什么呢?”
“女儿长大了嫁出去,还知道三天两头的来看父母。男孩子长大了志在四方,哪有时间来陪父母哦!有个叫弗洛伊德的老汉说过,女儿天生有恋父情结,岂不更是对父亲照顾有加嘛。”
“生个姑娘哪个来继承香火?”
“倘若养个不肖之子,那香火的事还重要吗?女儿也是自己的血脉,同样可以继承香火。”
他们谈到了赚钱的事。
书呆子说:“我们不能死干农活,要想法赚钱才行。”
“那你说做什么才能赚钱?”
“你看卷毛在下溪口养鸭子,这两年净赚了一万多呢。”
“人家爸爸在畜牧站工作,有人支撑呢!”
“他爸当初只借给了他一百只鸭子的本钱呢!不过,他给了卷毛一套养鸭子的资料。关键还是要靠自己,你看他两口子吃在鸭场,住在鸭场,也蛮辛苦的!”
“那你打算养什么?”
“我相准了落凤坡那块荒山,将左垭口到右垭口全包下来栽美国黑李。我与赵支书谈过了,他也挺支持我的,说是到时候给我点政策优惠。我准备承包三十年。”
“那尽是些没土的荒岩旮旯,怎么栽树啊?你莫扯谈喽!”
“我前几天与卷毛一说,他也很支持的,他还和我爬上山顶去实地看来呢!有的岩旮旯是深土,可以直接栽。美国黑李的植株较小,对土壤的深厚不是要求得太严。有些是浅土壤,可以把几个旮旯的土合成一个,自己辛苦点也可以栽树了。”
“就是凭天栽起它没有肥料,长不?”
“可以养鸡,散放在山上。鸡扒拉虫子、啄野草吃,鸡屎就是果树最好的肥料。当然也需要少量的鸡饲料和肥料。赵支书说是国家正在大力支持农村青年立足乡土致富,政府提供担保,信用社可以贷款创业。第一、二年打算偿还贷款,以后就是靠着金山吃饭了!五、六年后,砸他个五、六万块钱在山顶搞个避暑山庄。搭几个茅杈蓬;买几套炊具,找几个小妹妹,请个把厨师;买几铺麻将,也就成避暑山庄了。山那边有条毛马路,略加修整就可以走小车了。那头连着去县城的柏油路,在油路边竖个广告牌,编个故事说是当年徐霞客曾经从此经过,见石板寨是风水宝地,老徐诗兴大发称赞石板寨是银盘盛珍珠、落凤坡是金鸟栖息地,岂不游人如织?你没有注意过,在落凤坡顶上俯瞰石板寨还是颇有诗情画意的呢!游客可以在果园里自摘鲜果,还可以吃天然放养的土鸡,你还怕找不到钱吗?退一万步讲,实在找不到钱,长翅膀的鸡和没长翅膀的鸡一并养起来,那更是发展纯天然的绿色无烟产业,何谈无钱可赚!”
“你莫看到人家吃豆腐牙齿快。信用社就眼巴巴的等着你去贷款?一千一万他都敢贷给你,还要扣股金。时间一到就隔三差五的请街上的烂崽来催收利息,没钱就赶猪撵牛抬家具,闹得你不得安生。你敢说个不字,他们还敢打你一顿,然后逼你开‘手术费、脚步钱’。而树秧秧老板将钱一卷就跑了,果树苗成活不成活,挂果不挂果关他屁事。你没看见杉木坡那些种草养畜的吗?如今每家欠着信用社几大千,草也不长,猪又发瘟,收贷款的只差没有逼死人呢!”
“那你是不准我去贷款喽?”
“也不是不准,你看我怀身大肚的根本帮不上你的忙,还是好好的种红苕、苞谷、谷子,一年喂两头肥猪卖稳成些,莫去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事情。”
书呆子很想跟她谈谈人生的价值、意义,但此刻他却觉得有些多余了。她的口气已经够委婉了,倘是使起小心眼脾气来又难收拾了,只能假以时日吧!
〈十一〉
阳春二月,石板寨人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春耕生产。山坡上人语莺歌,牛叫狗吠。
如此绚丽的晴日,书呆子一家却愁云密布——喜凤闹起了分家的风波。
前两天将暮的时候,喜凤去喂猪。
书呆子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赶忙跑去看。原来是猪潲桶的铁箍崩断了,木瓦子纷纷裂开,猪潲淌了一地。
“怎么搞的?你轻些放嘛!”
“我要砸!砸烂了我也省事些啦!”
“不爱喂,我来喂!你休息一下嘛!你砸烂了好啦!”
“你妈不是说我好吃懒做吗?我喂猪起什么作用?还不是戴着碓窝跳鬼费力没好看!”喜凤边念叨边哭起来,还说老妈在寨子中四处摆她的龙门阵等等。
老妈闻声出来,得知了原由,凛然要求对质,喜凤说就是溪边刘三娘说的,老妈立即执了手电去寻刘三娘。
寨子中的邻人拦住了老妈,不准她过溪桥。老妈就隔着小溪大声的喊刘三娘出来对证。刘三娘窝在屋里高矮不出来,瓮声瓮气的说没她的事。老妈一顿痛骂,你个骚×烂货缩头乌龟成天卵事没得专门母狗走草到处挑拨是非,害得我一家人不团结,你有胆量就出来对证,不敢出来哈。哪天我碰到你,撕烂你的×嘴。
显然喜凤错怪了老妈,但她还是不依不饶的提出要分家。书呆子不同意,斥责她的不是。于是在这大忙的日子,喜凤就成天昏睡,既不上山干活,也不干家务。饭熟了喊她还不太爱答应,书呆子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她也不答应,晚上还故意挑刺与书呆子小吵一回。书呆子努力克制着,一想到她是孕妇所生的气就熄灭了。
老爸老妈却明白得很。说,分就分吧,再拖下去于大家不利,过一段日子她想开了再合家也不迟。
于是请来了族中长辈尊者。
分家那天,喜凤提出将田土按五五分,而且还额外要寨子中那块菜地。书呆子怒发冲冠,狠狠的批评她的不是,按四六分就已经是大逆不孝了,还得尺进丈额外要寨子中那块唯一的菜园子,你纯粹没把老人当回事。喜凤立刻又哭又数起来,我怀身大肚的打菜还要爬到山顶顶上去吗?以后娃娃崽崽的拖起,点把粮食够抛洒吗?
老爸却主动提出一切依喜凤的,只要一家人和睦吃酸菜都当吃肉,做来做去九九归八十一还是你们的,你们多做一点土地我们还要轻松一些。接个媳妇是望抱孙子的,也希望你们子孙发达万代富贵。房子一家一头,堂屋不分;大小牲口一家一半;五谷杂粮一家一挑地称。另外再将老灶头分给你们,来个三朋四友也有个宽敞的退身之处,我们挨着猪圈另砌一个新灶头。
〈十二〉
于是,喜凤的“病”好了,一家人也和睦了。
一家四口过着一个屋檐下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喜凤变着法儿不管软的硬的就是不让书呆子看电视,天一黑就开灯上床,熄灯睡觉。天才麻麻亮喜凤就起床准备猪食做早饭,喊书呆子起床挑水,喊不动就去拖他,哈他的胳肢窝……两口子吃完早饭喂好牲口上山干活时,寨子中多数人家才起床。
在喜凤的调教和强有力的领导之下,书呆子的农耕技巧日臻成熟。他将稻秧苗儿管理得青枝绿叶、苞谷苗儿服侍得又肥又壮。喜凤也毫不懈怠,她与书呆子并肩战斗在农耕第一线。大忙的日子,她将人的饭、牛的草料直接送到田间地头,而且还大挑大挑地挑牛粪到水田里做底肥,回家时顺手捡一抱柴禾,也就有了炒菜的燃料。
书呆子说你别太负重了,她说你放心,百八十斤压不着你的宝贝,感动得书呆子恨没有两双手来劳动。
寨子中人人都说书呆子变了,从懒汉变成了壮汉。
老爸老妈也笑在眉头喜在心里,说,真是酸汤点豆腐—— 一物降一物。
〈十三〉
粽子香气四处飘溢的日子来临的时候,书呆子的大季农活早就忙完了。而田沟的海拔稍高,却正是打田栽秧的火爆时节。
喜凤便把牲口托付给老爸老妈照料,邀着书呆子去了田沟。一是过端午节走后家吃粽子,二是帮爹妈干些农活。
两口子三天后回来,老爸已卧病在床了。
书呆子去问原由,老爸说挑水扭着了腰杆,正在贴虎骨膏,可能没啥大碍。
第二日,书呆子请了街上的医生来给老爸诊看,医生说这是骨质增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得吃中药慢慢调养。
又过了两日,喜凤分娩了。一个胖嘟嘟的女孩给这个家庭增添了不少的喜气。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老爸高兴得不得了,尽管痛得头上直冒大汗,他还要挣扎着抱抱孙女,叫书呆子给孙女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别春呵、花呵、香呵、秀呵的俗气。
书呆子的任务一下子就艰巨了起来:一方面老爸上厕所都得他照顾,另一方面还要服侍喜凤母子。尽管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整日乐呵呵的,对突然提高了辈分无比受用。
喜凤并不因生了小孩而高兴,她担忧着地里的庄稼。虽然出不得门,但她可以通过书呆子的汇报明察秋毫,从而有条不紊的行之有效地安排书呆子去浇水、施肥、杀虫。
书呆子也乐得听她的使唤,忙完家里忙地里,忙完地里忙家里。不管怎样疲惫,一迈进家门看到闺女那可爱的样子,也就倦意顿消。他将襁褓之中的孩子抱着转来转去——说故事、诵唐诗、唱儿歌,闺女也煞有介事津津有味的听着,偶尔发出“哦哦”之声,以示对父亲的应和。
书呆子除了照顾老爸的起居,还要照顾老爸的农活,难免会耽误一些自家的时间。喜凤就有些不高兴了,暗暗的给他些脸色看或念叨他的不是,生怕他因此怠慢了自家庄稼的成长。书呆子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装聋卖瞎般也就算了。
这年夏天雨水特别的多。
寨子中的菜园地尽是黄土,黄土四周又被天然的石头包围着,这就无异于将菜类栽在一只只滴水不漏的盆子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菜类被雨水撑死。
书呆子家的菜园也没有逃过这一劫。
老爸老妈在山顶辟了一片菜园,远离了石头的束缚,蔬菜异乎寻常的好。头茬辣椒长得绿油油嫩闪闪的,压得杆儿都弯了腰。
〈十四〉
赶场那天早晨。
天还没有亮书呆子就起床了。
喜凤好奇起来:“噫,今天啷个睡不着了,财伯星吵吗?”
“老妈叫我帮她挑青辣椒去赶场卖早市,昨天就摘好了放在路边表叔家的。”
“天还没有亮你忙哪样——把这两张尿片洗了再去。”
“还有一大堆备用的,我回来再洗吧!”
“硬要耽搁你几十年,洗了不行吗?硬要等到没有换的了才洗,搞忙搞慌的,洗不干净。” 喜凤生气了。
“好——好——我洗——”
书呆子洗好尿布刚晾起来,喜凤又说:“没开水了,你烧壶开水再去。”
书呆子去试了试保温瓶,“还有大半瓶呢!”
“那一小点,够用吗?”
“我挑到街上就回来,个把小时的时间,回来再烧嘛。”
“晓得你骚起去了哪个时候才回来——” 喜凤发怒了。
“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不知天高地厚。我只挑到街上转身就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你生什么气吗?”
“你说我生哪样气?我晓得生个女孩你妈就不爱了,总是喊你这样做到那样转,不管我。”
“废话!我妈哪个时候又不爱了?她干活回来汗水还没有歇干就来看娃娃。我没在家就是她来给你弄饭,怎么就没管你了?我帮父母干活天经地义,你故意刁难,居心何在、良心何在?”
“马上办祝米酒,菜也死光了,拿哪样办?你妈却大挑小挑的挑去卖,生怕我白拿她的了。”
“这才是你的本意哦!山顶上几大块,你用得了几百斤?老妈说了,用大的那块来办酒,少说也有三百斤。你满意没有?”
“是嘛,我后家又穷,又没多少人来,又没多少东西送你,是用不了多少菜嘛。”
“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去考虑那些抠门的事,亲戚之间是走个热络、孝和,送得了什么送不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就凭你对我爸妈的这种态度,你后家即使送我一座金山我也未必满意。老妈是卖菜给老爸买药,老爸躺这半个多月了,我们出过一分钱没有?他们伸手要过一分钱没有?我去出一份力气你也心痛吗?”
“还是你家爸妈重要哈?你何曾管过我的爹妈?”
“你上有兄下有弟,犯得着我去照料不?我又不是倒插门的女婿。你要时时刻刻照料他们又何必嫁出来呢!”
“我是瞎了眼,嫁错人了!”
“那你有离婚的自由。”
“离婚——你想得美!我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烂——也要烂在你家。”
“与你这横蛮不讲理的人硬是说不清楚。我是说你有那个权利,没有逼你离婚。”
“讲理——讲你妈个×的理!”
“你也听不进个理。你不是人,是一头教不转的牛——老子今天就要去,看你敢把我怎样。”
“你今天去了老子就死给你看。”
“死你卵的,你死了地球就不转了?吓不着我!”
“我死得不好埋得好,你看我后家不把你家踏平不算数,不把你个私娃崽撕碎不算数。”
屋那头的老爸听见小两口的吵骂声越来越激烈。
他也大骂起老妈来,“你个×婆娘是啷个的吗?硬要去卖那点菜来救命不是?搞得一家人不得安生,不买药我不会死的!”
还在煮猪食的老妈即刻来找书呆子。
书呆子正走到龙门边。
老妈说:“你不去挑了!我自己去背,能背多少算多少。”
书呆子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他边走边想:我是否走到了西西弗的境地——明知是一块推不过去的石头还偏要去推。人家是典范一个,英雄气概。我是什么,傻×一个,自讨苦吃。
〈十五〉
刚放下箩篼,街上买菜的人就唧唧咋咋的围了过来。
“你家这青辣椒多少钱一斤?”
“我还不知道呢!请问大姐昨场多少钱一斤?”
“昨场一块。今天算八角,我们帮你开过张。”
书呆子看了看越聚越多的人群,说:“最少一块五才卖!”
“噫——小伙子,就算一块也要得了嘛。”
“大姐,你要将钱比货,看货出钱呢!”
人群中有人说:“这两天菜少,一块五就一块五,再不称,中午就没有好菜卖了。”
老妈急匆匆赶来的时候,书呆子已将辣椒卖掉了多半。他把钱如数点给了老妈,告诉了她价格。老妈抽了二十元递给他,“拿去零用!”
“妈,我有!”
“有?我不晓得!得一分钱都交给她了。你有哪样?”
“还要给老爸买药呢!”
“这里还有,你拿去吃碗绿豆粉了才回去。”
“拿五块就行了。”
老妈一怒,“快拿去!”
〈十六〉
书呆子沿着长长的水泥街道往回走。
经过“客来粉馆”时,绿豆粉的香气诱得他直咽口水。心想吃一碗再走,但一想到家中多累累的活、气汹汹的妻、娇嫩嫩的女儿,也就没有了吃的心思。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还不如买几斤干绿豆粉回去大家煮着吃,老爸、喜凤也都得吃了!也顺顺那个恶鸡婆的气。
书呆子折进粉馆买了几斤干绿豆粉转身就走,迎面却碰到了赵支书。
“不忙不忙——我正要找你。”
“赵支书,有什么事?我忙得很呢!”
“忙人不经老,不忙不忙,坐下来说!”
赵支书又招呼店家煮三碗绿豆粉,转身将书呆子按坐在凳子上。“是这么回事——那次开会搞沼气,你是报了名的喽!你晓得的,山那边搞沼气搞死了人,我们村的农户就怕喽!你是个文化人,我找你带个头做示范在我们村先搞,也算是帮我个忙。”他指了指另外那人,“你看,砌池子的师傅都来了。这是钱师傅!”
书呆子说:“那行嘛!哪里算是帮忙,我先做好是我先受益。电视上不是天天在播沼气的使用常识吗?只要注意安全就不会出事了!”
“那好!吃了粉我们就先去你家。”
一路上,三人扯着笑谈。
赵支书问起包荒山的事,说是镇长挺支持的。书呆子说我老婆不准我搞,等我做通了她的工作,写个可行性分析报告再去找镇里的有关部门。赵支书说到时候我保证找镇长支持你。
有说有笑的,不觉就到了石板寨。
〈十七〉
书呆子去推外屋的门,想招呼赵支书和钱师傅喝茶,可是推不开。
他拍了拍门喊道:“开门嘞!客来了嘞!”
良久没有动静。喜凤莫非睡着了?亦或是在生闷气。于是他转到屋后去拍卧室后门,小声的说:“噫——开门喽!”
伫立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
他搬了条凳子站在窗边往屋内看,一股刺鼻的农药味扑窗而出。完了,祸事临头了!他跳下凳子就用身子去撞卧室的后门,努力地撞,那门闩就是不断。他转身捡到一把锄头努力的砸,边砸边大声的吼你别干傻事呢!还是砸不开。
赵支书和钱师傅闻声过来问是怎么回事,书呆子说我老婆怕是喝农药了。赵支书叫他快砸窗子,他才恍然想起窗子最容易砸坏,三下五除二砸坏了木窗翻窗而进。喜凤睡着了一般歪歪地倚着床脚坐在地上。赵支书喊快把门打开。原来后门被一根木棒顶住了,难怪砸不开。他开了门去拍喜凤。一拍,喜凤就倒了下去,倒在满地的呕吐物上。书呆子顿时哭了起来,不知怎么办。赵支书跨进屋伸手去试喜凤的鼻息,“拐了,没气了!”他摇了摇头,提醒书呆子,“快看看你的娃娃!”书呆子探身去揭开被子抱起女儿,“乖乖,乖乖——”他摇了摇,女儿没有睁开眼睛,更没有动弹。赵支书伸手一摸婴儿的嘴唇和额头,“冰了,已经冰了!”书呆子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门外的钱师傅提醒别动她们了,快报警。赵支书才想起这事,托钱师傅到溪边安了电话那家报了警。
寨子中的人一下子全涌到了书呆子家里,惋惜着,怜悯着。
〈十八〉
派出所的人很快就来了。县刑侦队的人也紧跟着来了。
看了现场,做了笔录,拍了照片,找到了农药甲胺磷瓶子,还特别问讯了老爸。老爸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他因为吃过安痛定睡着了竟然一无所知。
情况一目了然,县公安局的人很快就下了结论:喜凤是先掐死了婴儿再服农药自杀的。她服的农药里兑有白酒,毒性发作特别快,离发现至少已经死了一个小时。
〈十九〉
丈人、丈母娘、哥、嫂很快就赶来了。
丈母娘一点也没有掉眼泪,只是恶狠狠的数落着书呆子的不是,要找他的麻烦。
派出所的人和赵支书出面解释了半天,方才略略熄了她的怒气。
丈人、哥、嫂垂着泪,默默地看着停放在堂屋里的两具遗体。小女孩挨着她母亲躺着,母子俩像熟睡了一般!只是母亲的脸漆黑,孩子的脸煞白。
喜龙找到书呆子,对他说:“兄弟,对不起你,我们马上就回去了。我和你嫂子承包了修建田沟小学的工程。这两天正在夯石下基础,要保证工程质量,工地离不开人。”喜龙顿了顿,又说:“兄弟——我妹没出息,给你添了这么大的乱子,怪不得你……”话没说完,早已泣不成声。
书呆子一个劲地哭着。
丈人也来告辞。他怔怔地看着书呆子,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书呆子说:“亲爷,我对不住你!”突然向他跪了下去,似想请求丈人荆罚一般的俯下了身子,泣不成声。
丈人赶忙去扶,扶了几下才用力将他拽了起来。
“你别这样,是那个没有出息的人害了你。她——她——她是自寻短见,怪不得你。”
丈母娘在一旁恶狠狠地盯着书呆子的举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发脾气的理由。
丈人过去说:“走,回去了!你还想怎样?”
丈母娘顿时找到了泄愤的缺口,高声的叱咤起来。“我想怎样嘛——我想怎样嘛——一个活生生的人嘞!儿——儿啊——你硬是被人害死的啊——我的儿啊!”边叨念边往喜凤的遗体处扑。丈人一把捞住她,喜龙也冲过来将她抓住,直喊回去,回去了!
丈人大怒,呵叱道:“你养了个没良心的人,害了人家也害了自家,你还有脸在这里大声嚷嚷,人家将她埋了就算对得起你了,你还要怎样?快走,回家去,莫在这里丢脸了!”边说边拖着她往外走。
〈二十〉
又一场夏雨袭来,拂去了石板寨沟沟道道的垢迹,还它以妩媚的锃华。
周遭山岭的雨水,汇聚到小溪里,小溪在片刻之间涨了起来。
岸边那些正在盛开的金银花禁不住雨水的冲涮,卷袭,纷纷脱离了还很青春的枝干,有的甚至还是小小的花蕾,它们离开了赖以生息的空气,汇入浑浊的流水,最终归息于泥土,融入了大地的怀抱。
在佛顶山的羽翼之下,水的名字很渺小,但又很伟大。
他躲闪腾挪避过青山,他箭步如飞绕过丛林。他刚强得可以带走泥土顽石、托起竹筏舟楫,但他的心灵却渺小得只需要一枚枯黄的松针——也可以激起他柔情的波纹。
山给水提供了舞台,水给山增添了妩媚。
水滋润了山,滋润了树,滋润了不知廉耻的我们!但有谁知道水的渴意……
〈二十一〉
又一个艳阳升起。
书呆子蹲在一大一小的两座坟茔前焚烧纸钱。
“喜凤,你将女儿也带走了……如果天堂有学校,你一定要送她上学。田沟正在修小学,我决定将你积蓄下来的那两千块钱捐给田沟小学,惟愿那里的孩子自小就能在一个舒适的环境里读书……”
落凤坡的上空,飘弥着一阵阵钱纸香烛的气息。
一只乌鸦,站在一块突兀的石头上呆呆地看着烧香化纸的书呆子……
突然它展翅一飞,融入了金黄的落日。
远远的,传来了它唱的挽歌,在落凤坡前久久地回荡。
〈完〉
作者:萧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