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月初，贵州东部温暖如春，出现罕见的暖冬天气。本应围炉取火的三九季节，人们却穿着夏天的衣服感叹阳光的酷热，许多人无比忧虑，这个季节怎么啦？有的专家也指出：气候的反常是环境遭到人为破坏的严重后果。

    正当人们喋喋不休，希望冬天能够变冷时，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罕见的灾难悄然降临，这场灾难的后果和损失，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范围，并将2007年的冬天在人类的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

    1月10日下午，一股凉风吹拂大地，凉风中透出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悸。紧接着风越来越大，将塑料袋刮得满天飞舞，黄土路上飞沙走石，是谁家的玻璃窗没有关好，到处传来乒乓的声音，尽管寒风来得怪异，但人们还是感到欣喜，因为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冬天来到了。

    1月12日，孩子从成都放寒假乘火车来到贵阳市，准备第二天乘汽车到贵州的东部家乡石阡县，然而就在这天晚上，百年罕见的特大凝冻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露出狰狞面目。仅仅一个晚上，贵州省全境内冰雪覆盖，气温骤降，所有的公路桥梁封闭，车辆无法通行，大批游子被滞留途中。突然的封路，并未让人们放在心上，都认为顶多是一两天，待到日出冰融就可以回家了，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候车室打牌娱乐，根本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将是无穷无尽的灾难，和几乎无法回家过年的噩梦。

    1月16日，天气稍晴，看样子明天就可以通车了，大家纷纷挤到窗口购票，谁也掩饰不住就要回家的好心情。孩子发来信息说，明天就可以到家了，要我们将腊肉洗了，回家好好吃一顿，然后到温泉洗澡，放松放松。于是孩子的妈忙碌起来，全家人沉浸在游子归家的幸福中。

    1月16日晚，空气似乎凝固，平时温暖的棉被突然变得冷冰冰的，让人怎么也无法安睡。半夜时分，像有人在天上倒沙子，沙啦沙啦的声音，有力地敲打着铁皮雨棚，整个世界都被这个恐怖声音所淹没。我颤抖着身子爬出被窝，探头向窗外望去，只见白花花的雪粒子密密麻麻从天而降，一会儿就在路面和屋顶上铺了厚厚一层，我的心在往下沉，我知道不但明天孩子是无法回家了，三五天恐怕也不行，因为下的不是雪，也不是雨，而是当地人俗称的桐油凝，这种凝冻没有半月是解不了的。我担心衣着单薄的孩子们在滞留途中能不能抗御得住长期的严寒和寂寞，还有他们那颗脆弱而孤独的心。

    17日至20日，凝冻就像赖皮狗一样趴在屋顶和路面，一点没有离去的迹象，反而日渐加剧，山上的雾松虽然迷人，然而人们失去了欣赏的兴趣。因为疏菜开始变贵，外出行走也越来越困难，更让人揪心的是外出的游子无法归家，且在半道挨冻受饿，谁的心情也好不起来。电视上开始报道湖南省内发生一千多起水管冻裂大面积停水事件，贵州、江西、湖南因凝冻车祸连连，直到这时，人们还没有意识到真正的灾难还在后面。更未想到这场凝冻灾害时间会这么长，受灾民众会这么多，经济损失会这么大且史无前例。

    二

    有人问我桐油凝是什么样子，我告诉他：就像在物体的表面浇上了一层厚厚的透明漆，不但极为光滑，而且晶莹剔透绚丽多彩，蔚为壮观。只不过这种壮观与危害是成正比的，越壮观对物体和人类的危害就越大，因为它是极寒之物，坚硬无比，就是用火烧，它也不能很快融化。它附着在石头上，石头也会冻裂；它附着在高压线上，高压线就会变得越来越粗，直至温水瓶般粗大，最后不堪重负而断裂；它附着在铁塔上，铁塔就会变形弯曲或折断；它附着在玻璃上，玻璃就会崩裂；它附着在水泥上，水泥就会严重收缩而改变结构，总之它对所有的物体都具强大的破坏性。大雪天，人们可以在路面行走，而凝冻天，人们根本无法行走，跌倒在地就会头破血流，有的民工自恃年轻力壮，没有车便扛着行李走路回家，结果只有把行李都甩在半路上。

    1月21日（腊月十四），全城突然断电，经打听得知：是网电线路在凝冻中瘫痪，全线电线断裂，电杆倒塌，铁塔弯曲变形，玉屏至石阡损毁电杆就达三百多根，即使解冻后修复，也需要20—40日，有关消息报称：贵州全省有40多个县断电，其中

    19个县近期内无法修复。

    停电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原来人们已经不能离开电了。为了照明，人们就去买蜡烛，这时才发现，早已被遗忘的东西，此时非常珍贵，一支蜡烛卖到3元，是平时价格的10倍，而且还买不到。紧接着电筒、电池，凡是能用来照明的物品都被抢购一空。为了保护森林，前些年禁止烧木炭，县城的人们基本上是使用电能取暖，停电后，人们纷纷寻找取暖的物品，结果黑市炭价成几何数上扬，木炭高价卖到10元1斤。所幸的是县有关部门及时启动了《关于对部分重要商品实行调价备案制度的通知》，对木炭、液化气、蜂窝煤、大米等生活必需品动用政府干预物价手段，采取“公示物价、调节物价”等措施，将生活必需品价格进行公示、管控，有效地维护了市场经济秩序。给人们在寒冷的天气带来了一丝丝暖意。

    1月23日（腊月十六），在政府的干预下，用仅有的小水电向水厂供电，解决了水的问题。但供了水，人们不一定能用上水，因为水管被凝冻，水在水管里结成冰，许多人还是没有水吃， 人们提盆拎桶到处寻找水源，有的人家水管未被冻住，于是便成了众人取水之地，令人欣慰的是，主人都乐于奉献。严酷的生存环境，使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医院人满为患，有的农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既回不了家，又用光了钱，在寒冷中整天哭泣不知所措。

    孩子滞留途中，不但要忍受严寒和寂寞，每天还处于高物价高消费状态，孩子的妈只得隔天到银行打钱，而银行也是拥挤排队，几乎都是为在外的人打钱，人们抱着手，跺着脚，相互间感叹和发牢骚。因线路问题，银行的网络不时中断，有时有钱也打不出去，真是急死人。

    黑暗、寒冷、寂寞、无奈，使人们又多了几分无聊，为了取暖和消磨晚上时光，绝大多数人都涌向有电的地方。县电影院下岗职工成立的老年活动中心，因有台发电机发电，晚上人们便纷纷涌入，比看电影还热闹。为了占坐位，许多人顾不及吃饭就去排队，生怕没有了桌子。大家在那里不是为了赌博，而是为了解除心中的苦闷，几百人抢桌子打麻将，真是前所未闻，奇哉怪哉。

    1月25日（腊月十八），眼看春节临近了，人们盼望解冻的心情更为迫切，然而老天偏偏与人作对，一场更大的凝冻无情到来。

    三

    1月26日早上，起床后发现，整个城市变成了水晶宫，人们已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由于长时间凝冻而交通封闭，县城货物空缺，大米告急，液化气告急，汽油告急，为了保证生存，人们开始抢购大米和液化气，而石油已被严格控制，许多车辆纷纷停车。学校虽然放假，但学生无法回家，全部滞留在县城里，吃饭都成了问题。街面上到处是空空的货摊，所卖的年画、花炮全是去年的滞销品，水果商因大批水果被滞留途中冻坏而愁容满面。人们的生活秩序几乎全被打乱，在此危急时刻，我们 行动最快的是公安局，在整个灾害期间共投入警力5061人次，疏导群众7000余人，救助群众18360多人，处置突发性事件34起，并破获大批刑事案件，使我县灾害期间社会治安秩序基本稳定。当日20时40分，有9名老人小孩在返乡途中被困雪地7日之久，110接报后立即出动，翻山越岭将人救出，其中一名小孩脸色发紫，处于昏迷状态，所幸及时得到救助。药监部门，盐业公司从凝冻刚开始时就及时储备药品、食盐，保障了药品和食盐的充足供应。供水部门组织了多个抢修队，不分昼夜抢修被冻坏的水管，且只收成本费。教育部门组织老师分组分批将被困学生送回家中，并要求家长签字。县医院自找电源坚守岗位，救人于危难中。

    26日下午，县委县政府召开紧急会议，听取各方汇报，并作出紧急抗冻救灾部署，要求各有关单位要不惜一切代价解决人民生活困难，稳定社会秩序，同时全力打开一条通路，设法调运救济物资，保障人民生活。

    1月27日（腊月二十），普降大雪，救助工作全面展开。社区和各村委会开始走访困难户，发放救灾物资。政府在城区设立多个救助点，发放大米、蜡烛等物资，并实行政府干预，对重要物品进行限价，有力地控制了物价上涨之风。社会恢复正常。

    这天开始，城区内大面积水管暴裂，水表冻坏喷水，抢修队已经忙不过来了，人们只好自己动手，能关的关，能断的断。

    1月28日（腊月二十一），凝冻还在加厚。政府用小水电的电供米厂打米，大批平价米上市，粮价回落。上午全县万人除冰保畅打通了石阡至思南的公路，场面之壮观，让人有了一种战争年代全民抗战的感觉。人们已经恢复了战胜雪灾的信心。

    四

    2月1日（腊月二十五），凝冻20余天，近一个月见不到的太阳终于钻出云层，扫除阴霾，她将光辉洒遍石阡大地，给人们带来无穷的快乐和温暖。尽管冰雪还未融化，但所有的车辆都跃跃欲试，所有被滞留途中的游子脸上都写满了归家的希望。

    2月2日（腊月二十六），孩子在贵阳挤上一辆开往邻县思南的疏导车队（政府组织的），要我想法到思南去接他。因石阡至思南的道路已经打通，我决定驾车到思南去接孩子。

    中午，我写了加油申请，经公安局签字，然后到县应急办去办理油票（没有应急办的条子，加油站不给加油）。

    到了加油站我才发现，有了条子也很难加到油。因县里唯一有油的加油站，正被车辆和人群包围着，几百辆摩托车，上百辆小车，还有上百名手持塑胶桶的老百姓，都排着长长的队等待加油。又有人说，每天加油是有限的，就是轮到你，也不一定能加到油。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县政府的人说：如果你是到思南，根本用不着在这里等加油，因为一到思南县境就可以加到油，思南因通车时间早，并不缺油。我见车里还有一点油，跑到思南县最近的板桥应没有问题，于是我决定到思南去加油。

    车辆在刚开通的路面上行驶，虽然小心翼翼，却是非常惬意，沿途白皑皑的大地正在冰雪消融，使人有一种天马行空的感觉。我放上音乐，享受着从凝冻中解放出来的欢乐。车到板桥乡，我傻眼了，沿途加油站都贴着无油的告示，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现在要返回石阡也不可能了，我只有抱着一丝希望继续前行，看前面加油站是否有油。车过塘头镇，无油。我尽量节省油，终于坚持到思南县城，此时天已黑，思南全城无电，到处一片黑暗，我找了所有的加油站，均无油，也无人值班，真是急死人。没有油不但孩子接不回去，自己也要被困在这里。

    我将车停在乌江桥头，开始冥思苦想，怎样才能脱困。我想到110，可是110并不会为你准备汽油，我想到思南县政府应急办，决定到那里去试一试，几经打听找到应急办，虽然有人值班，但他们告诉我，思南的油并没有限制，所以他们不管这事。我茫然不知所措，久久立于思南街头的黑夜中，真想放声大哭。我为自己的草率而后悔，我为自己的倒霉而悲哀，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许多车辆从我面前匆匆驶过，他们放着音乐，开着大灯，真让人羡慕不已。这时孩子打来手机，说快要到思南了，我一面答应他，一面控制着饥饿寒冷和失落的心情，我不想让在贵阳市困了20多天的孩子刚刚有了希望又陷入绝望，我得在他来到之前，哪怕乞讨，哪怕花去身上所有的钱，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搞到油。我站在路边开始拦车，希望有个好心的司机能匀点油给我，可是一切都是白费，人人都没有多余的油。

    夜渐深，乌江边上的寒风冻得我手脚麻木，更将我的心凝冻。这时一辆警车过来，我将它拦住，意想不到的是，驾车的是我县调到思林电站的方强。我将情况向他说了，他说我刚来也不认识人，我找袁大队给你想办法。不一会袁大队长来了，他是思南人，他满有信心地带着我到处去找油，我们在思南城里转了好几个圈，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油。于是他又打电话叫来加油站的女经理（她爱人是思南县公安局民警），女经理人头更熟，只见她一次一次打电话，终于问到塘头镇一个私人手里还有一点油，并答应匀给我，但难题是，我怎样才能到得了塘头。于是我们拦了许多车，用管子和矿泉水瓶子从一些的士车里抽了一点油，估计够跑到塘头了。我非常感谢朋友们的帮助，也感谢思南的士车司机们，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其后果不难想象。

    22：30分，孩子们到了，大家欢天喜地坐上车，都有一种到家的感觉。我不想告诉他们所发生的事，更不想将忧愁带给他们。半夜时分，车到塘头，那人已早早等在路边，非常守约地用塑料桶装来一些汽油，油装进油箱里，我的心才真正踏实了。我想感谢他，可他摆摆手就消失在黑暗中，我甚至连他的相貌都没有记住，实在欠疚不已。

    是啊，出门在外，需要的是帮助，每个人都应该具有一颗善良的心，这个世界才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