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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奇是老师,可算是B镇的一支笔杆子。地区《今日早报》每期都有他的新闻和通讯,最近几年又连连发表小说和散文,老师们都抢着读他的文章。
县长是我的同学,也是米奇的同学。有回县长对我说:“枫子,你就不如人家米奇。”我就差些当场流汗。我背了县长对米奇说:“米奇,可能你要升了,县长都说你能,要你去当记者是迟早的事。”米奇就笑笑,说:“不想。”又说:“其实像写新闻一类的东西对我来说玩儿似的。”这话细想有点刺耳,轻描淡写中充满了狂傲味儿。
就在他说这话的第二天,他就背背包走人了。听人说是县长把要去了,宣传部就差一个他这样的人。老师们都为此唏嘘。
谁也没想到第三天米奇就打起背包回来了。于是老师们探寻的目光就全落在他身上,表情就跟前天目送他走时翻了个转——前天是羡慕的,今天就一脸的困惑;前天嫉妒的,今天就一脸的幸灾乐祸;前天自责自悔的,今天脸皮儿就抻开并且有了光彩。
米奇解释说:“我觉得我要生活在基层才有更好的文章,政府机关不适合我。”我就替他有遗憾,觉得他放弃美好前程的行为实在固执,可又觉得他身上有我看不见的让我佩服的东西,觉得他有些驼背的身子似乎一下子有些高大挺直了。
米奇的酒量大,声称在县里把人家喝吐了自己还要把车骑回家,我一听心里就发毛。可我就是喝不了酒,对酒精过敏,一喝酒酒就蹿皮。米奇说:“酒有好处,李白不是‘斗酒诗百篇’么?它能触发人的灵感。”
米奇说要约我上黄山,看长江,到内蒙,说古代人的创作都讲究“气”:不见高山就写不了低谷,不见平原就写不了山地,不见长江黄河就写不了小溪。我说:“你是文学家的料。”他就更把身子抖圆了笑,似谦虚也似自豪。
我们约定在暑期一开始就去黄山。我把这事对校里长着一对小眼珠子的小黄说了,小黄没说话,笑得有点不自然。小黄也跟我一样,是嘴一沾酒酒就蹿皮的人。暑假前一天,小黄说:“枫子,晚上叫上米奇到我家团聚。”我说:“明天要去黄山。”小黄说:“明天还有十几个小时呢!”我说:“怕喝多了去不了。”他没理我,就跟米奇打电话。
那天米奇是喝多了,第二天起床时,已经没有班车到省城,米奇醉眼惺忪对我说:“明天吧。”
第二天下雨如瓢泼,米奇说:“后天去。”
到了后天,米奇发高烧,当然就没去。
米奇说干脆去内蒙,见见大草原,还说要写一篇《我的内蒙游》。我说:“又别有人请喝酒啊!”他说:“不喝了。”话音刚落,米奇的小姨就打电话来,说有重要客人,叫米奇去吃甲鱼。米奇就拿眼睛看我,我忙摇头,示意他拒绝。米奇的话就有些不理直气壮。电话那边就传来他小姨提高了八度的声音:“来不来!”我又摇手叫他坚决拒绝。他不看我,背过脸去,轻声说:“好吧。”
我心里挺不舒服,对他说:“你是个没决断的人。”他挺难为情地说:“我岳父一家中,就数小姨对我好了,真的。”“真的”说得极外的温柔。
长江黄河自然也没去成。因为冬天的雪太大,听说火车站也挤死了人。这消息也是米奇说的,说这话时,他已在小黄家喝醉了,走路一脚高来一脚低,说话舌头都大了,直说小黄这人够朋友,啥时喝酒都忘不了他,说着就把一把鼻涕揩在小桥的石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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