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做了个梦,醒来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一向对梦中的情景不以为然,无论它是恶的还是美的,统统不以此喜不以此悲。但昨晚的梦却使我难以释然,联想起了许多,难道生命中真有没被解开的秘密存在?
冥冥中我回到了老家,我和山寨几个好伙伴攀爬在熟悉的山坡上,莽莽群山,逶迤如带,我们艰难地行走在坎坷的荒草小道上,相互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走着走着,叫杰的伙伴对我一下子冷淡下来,冷漠得不露声色,不予理睬。我心里有些难受,想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哪里做错对不起他的事了,可我性格倔强,没有打破我和他的沉默。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尽管心里有个疙瘩搁在那里不舒服,但我宁愿不舒服,也不愿意问他:这是为什么?
醒来后才知道是个梦。但这个梦无法像平时做的梦那样让我轻松,它使我想到了杰的儿子超。超大概20岁左右了,具体的年龄我也说不清楚。超现在在省城的一所职业学校读书,自费的那类。听说当时是一个亲戚帮的忙才来上的学,让他学门技术今后能够在社会上找碗饭吃。超是去年什么时候来的省城我不知道,听说还是他家那个帮忙的亲戚送到省城的。这一切都是超的父亲杰从广东打电话告诉我的。杰一直在老家务农,10多年前,我从大学辞职前往广东投奔一个朋友,朋友在这家公司任生产经理。我去后,朋友就把我塞到他的办公室,虽然没有什么职位,但权利很大,招工、算工资等事务都由我负责。那时杰在老家务农,总想找机会出来打工,当他得知我在这家公司里驻扎下来后,就写信和我联系,目的就是希望我能把他们领进这公司打工。我跟我的朋友交谈后,让他们从黔东北的偏僻农村来到广东,可是我的亲戚和杰都因一个关卡差点被挡在门外。公司的人事经理认为杰年龄偏大,公司没有先例用30岁的员工,当时杰好像刚满30岁;我的亲戚虽然搞了个假的初中毕业证书,但被人事经理问得哑口无言,丢尽了脸。我和我朋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让他们安顿了下来,年纪大的当了搬运工,年纪小的上了拉线。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一阵子便回到了贵阳。后来得知我的亲戚因为拈轻怕重,不好好干活被公司辞退;而杰因为踏实肯干还提了薪水。杰在这家公司一干就是3年,赚取了几千块汗水钱,后来把山寨的破房子改换成了新的水泥平房,为此,杰一直对我很感激。
可昨晚的梦,我和杰已经变成了陌路,我很难过。难道超把我不“理”他的事添油加醋跟他的爹电话报告了?是不是杰也认为我不近人情?是这样吗?
超去年在省城这所职业学校大概给我打了三五次电话,有两次的确很忙,脱不开身来接待他,后来有一次约好时间地点见面,可他却提前一个多小时到了见面的地方。我对他说,不是叫你按约定的时间到那个地方嘛,怎么提前到了。见面的地方离我住宿的地方很近,我本想把他接到家里坐坐。谁知道他不理解,把电话一挂走了。他用的是公用电话,等我再打过去时,他早不见人影了。
其实,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超在电话里叫我“爹”。几次在电话中听到他这样称呼时,我全身发颤,难受得直想吐。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称谓。
我两岁就没了父亲,至今没有叫过别人什么父亲、爸爸、爹之类。所以对于这样的词万般敏感,既然没有爹喊过,我也不想别人喊我爹,除非自己的亲生儿女。这也是我害怕见超的原因。如果他不叫我“爹”,是作为少年伙伴的儿子来省城见老乡,见他接待他不是什么难事,可偏偏他就要喊我“爹”!
杰比我大两岁,结婚也早,并且很勤奋,很快就生了两个儿子。那时我还在农村务农,农忙季节大家都互相帮忙干活。杰的大儿子,也就是超大约3岁左右时,他的母亲非要叫儿子喊我“干爹”,这小崽很顽皮,他母亲一教,见面就对我左一个干爹右一个干爹的喊个不停,经常把我喊得无地自容,调头鼠窜。我对杰说,算了,大家都是朋友,这一喊(爹)反而不舒服,生疏了,影响情谊。不知道杰当时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反正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我没有办法阻止小孩喊我“爹”,只好听之任之,由他去也。
一年后我到了省城读书,之后南下北上,再回到省城定居,一晃十七八年过去了,我虽然已刚刚为人之夫,但尚未为人之父,对于一个没有真正感受过父亲滋味的男人,怎么能受得起“爹”的一声呼喊!
昨天,超又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回家过年回来上学了,给我带了些老家的“土特产”,我想一定是些农村腌制的腊肉之类的年货。末了还说,“爹,我给你送到你们上班的地方来?”被我一口拒绝了。我告诉他,自己留着吃。他一再说是他妈叫他带来的,再说学校也没地方做这些东西,言下之意,是一定要把东西送到我手里才行。我说,现在很忙,下午再给他打电话。下午我因为别的事把打电话给忘了,没想到晚上就做了一个梦,一个与超的父亲关系很紧张的梦,而且是个近乎于绝交的梦魇。说实在的,我有些不安,我不希望少年的伙伴斥责我变成了世俗的城里人,但他要这样看我,我又能怎么样呢。
其实我是个很怀旧的本质农民,骨子里也重情重义。正因为重情,所以我很在意情感的沟通和交流,以及它的真实。我离开家乡时,超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他和我之间无非就是乡人的关系而已,除了乡情,我们又能说什么呢。何况超和我隔了一辈,除了有事说事,无事就无聊了,更不要说面对“爹”的身份,那只能让我更加的惶惶。
我想我一定是把杰给得罪了,但我又想,除了加罪于我“这狗日的变了”又还能怎么样呢!人世间的情感岂是一个“爹”字能够了得。
一段日子过去后,一个和杰在广东打工的老乡电话中无意间告诉了我个“秘密”,说杰已经把我看白了,而且说了我很多不是。
杰数落我的时候,正是我做那个梦的当天。
魏荣钊,笔名巴楚。80年代中期开始写作,漂泊半生,本性难移。虽然发表了上百万字的文字,但一直不敢说自己是作家,出版了《独走乌江》等3本书,但也就是3本书而已。唯一感到很塌实的,那就是坚守一个写作者应具备的基本道德底线。现在《当代贵州》杂志社供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