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一背篼青草从山坡上走下来,走近半山腰的木屋,背有些微驼,被背篼压着显得就更弯了。这是个农村老妪的劳动身影,她的背后总是跟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土狗……
这个老妪就是我的母亲。这也是她老人家在有生之年留给我的最深刻记忆。
母亲离开尘世整整20年了,20年的乡村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今最能深切折射乡村变迁的可以用两句诗来概括:有的人带着沧桑进了泥土,有的人带着青春去了远方!时空转换,一晃我已远离故土漂泊四方已有17年,17年的奔波浪迹,母亲成了我酸甜苦辣时唯一的想念。
20年前的那个冬天,母亲的肚子开始疼痛,在农村,凡是生了病的人是能抗就硬抗,实在抗不住了才请土医生来看看,即使得了重病也只有有钱人家才会抬到医院去医治。我和母亲一直都很穷困,所以母亲也只能抗着这病痛。
母亲是我父亲的续弦,与我父亲组成家庭时是带着一顶地主分子帽子来的。我是文革开始前一年出生的,没想到我父亲的命短,我才刚会说话他老人家就走了,走得让我现在都想不起他的样子来,也因此我对父亲没有记忆也没有感情。父亲走后,母亲没有了男人撑腰,动辄就被乡亲们揪到生产队里批斗和打骂。记得有一次我母亲被乡亲们用牛绳吊到堂屋中央的大梁上批斗,我母亲喊都喊不出来了,有人还在说:地主花样真多,还不老实……开始我还以为这些人批斗一下就完了,没想到把我母亲吊起来好像不往死里整就不罢休,母亲常被很多人说是坏分子,导致我也时常怀疑母亲的“不好”,可毕竟是我的妈妈,此时此刻作为孩童的我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现实。面对母亲的惨景,我无助,我掩着眼泪向一个山坡跑去,跑到山梁上哇哇大哭,直到天黑尽了才悄悄走回家。那年我大概六七岁吧。这只是我母亲悲惨命运比较黑色的一天。
在我记忆里,母亲被打骂批斗的时候没见她掉过眼泪,往往是接到生产队长和别的什么人的开会通知时,母亲总是眼泪汪汪的走出门,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批斗的苦痛而哭还是因为她儿子的可怜,总之我不知道母亲的内心,直到现在。在那些辛酸的日子里,母亲多次向我流露出用结束生命来结束不堪忍受人生的话语,使我幼小的心灵极度惶恐不安,因为我害怕母亲哪一天真的就不回来了。
然而母亲还是挺过来了,并没有自尽在那不堪的岁月里,直到迎来人生的曙光———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那顶侮辱我们母子人格戕害母亲生命的帽子被抛在风里。不久,山村开始分田分地,我和母亲也分得了一亩三分地,成了土地的主人。对此,母亲这样叹息:曾经我们的土地被分了,今天我们又分得了土地。母亲对我说,这辈子地主当得冤啊,解放时,上面没有把我们家(指他以前的丈夫家,母亲第一个丈夫就是因为当地主挨整受不了上吊自杀)划成地主成份,后来因为与寨上一户人家发生纠纷被告到县里,才被重新划成地主成份的。
我和母亲开始了新生活,我也读上了书(虽然后来辍了学),还改造了破木屋。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尽管有几年的春节买不起肉过年,但生活毕竟充满了阳光和希望。我常想,等有了钱我还要继续读书,可没想到母亲在1987年却一病不起,拖了半个多月,送到医院的第二天就胃穿孔抢救不及永远离开了人间,离开了她的儿子。想起当时没有及时送母亲去医院救治以及母亲在医院痛不欲生的场景、临走时对我的关爱我就伤心难过、肝肠寸断!
母亲走后我把她掩埋在山坡上的泥土里,之后因为各种机缘我离开了故土,一转眼如今已17年,其间虽然回去看过母亲几次,但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返。由于命运的转换和社会的变迁我已有多年没回故乡,想必母亲的坟上早已长满了青草。俗话说:有儿坟上挂白纸,无儿坟上草生青。这样想来,母亲有我这个儿子和没有我这个儿子实质上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今年我也有了孩子,是女儿。朋友们说,女儿好,靠得住!其实这不过是一种冀望和生命的延续罢了。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是从孩子到老子,然而养儿防老的古言在现实里是不可当真的,就像我的母亲,我这个儿子连每年想回去看看她都难以如愿,又何谈防老呢。
我不知道是否真有地狱和天堂,也不知道母亲是去了天堂还是地狱?不管母亲在哪里,都请那些能上天入地的神灵们代我向母亲问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