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重量
(2007-12-14 17:29:05)
作者:卢仁强

    我不知道自己的高中生活为何会这样短暂,坐在高中的教室里才两个星期,一个人,没说离开就离开了。站在人生的竞技场上,我知道自己的起点和终点。

    爹娘都不识字,他们给我想象的前程就是离开农村,离开土地,有个工作,能领工资过日子。做一个农民太苦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忙,忙得皮肤黑了,腰杆弯了,还没有一顿好的吃,也没有一件好衣穿,就消失了。

    从上学起,我就怀揣着功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知识的亵渎。然而,从我拿起书本那一刻起,就想着将来要当官,要发财,要"衣锦还乡。"我不知道自己的学习成绩那样好,小学毕业就考取了重点初中。离开家在外上学,我最怕冬天了。一到冬天,我裸露的或是被包裹着的肉皮在寒风冷雨里长出了一个个冻疮。我常以毒攻毒的方式来对付冻疮。我常常把冻疮置于冷中,我在大雪天里从不到火边,我常脱掉胶鞋,赤着双脚走进冰水里,冷如无数粒针刺进我的肉体。我最害怕冬天的阳光与火,冻疮在温暖中刺心地痒。我常给自己准备针,冻疮发作时,我就把针放进自己的嘴里,让自己的唾液和热气给针消毒,然后,我把针对着冻疮,闭上双眼,猛地插进我的肉体。我张开眼睛时,看到了自己鲜红的血液。但是,我的手脚常因此伸不直也屈不了,走不了路,写不了字。

    冻疮毕竟只是皮肉之疾,只是,上初二时,我就得了不知名的头疼。县里市里医院检查了许多次,都没有查出个名儿来。后来,医生得出结论:因为我上初中,压力大,用脑过度了。娘很是担心,虽然她脚有残疾,却常来学校看我,娘进城舍不得钱坐车,就走路。娘来了总不进校园,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我放学了,再从人群中把我找出来,见了我就问好些没有,然后塞给我几个鸡蛋或是其它好吃的。

    同学们开始谈论毕业后的去向了。有同学说:上了重点高中,就等于前脚跨进了大学的校门……我想,自己进了重点初中,也等于前脚跨进了重点高中的校门--我很高兴。星期六回家,晚上就把这想法告诉了爹娘。他们除了说自己没文化,一切自己拿主意,就转过身去做各自的事情。爹接着吸叶子烟,娘接着补裤子。爹娘没有因这样的消息高兴,家在功率只有五瓦的电灯下安静了。除了爹巴嗒巴嗒的吸烟声,就是爹和娘的咳嗽。我想:爹娘是为我的身体担心,还是为了学费呢?

    每年的学费,爹挑粮食进城得来回多少趟--回到学校,同学们提起上重点高中的事时,我就回避了。当我得知自己以高分考取师范学校时,我没有欢呼雀跃,而是心情沉重。中考结束十多天,我听同学说:市重点高中到学校贴出通知,只要上他们录取的分数线学生,都可以凭准考证去读。我不知道市重点高中为什么要这样做,事实上,许许多多来自农村品学兼优的学生,他们都不会选择高中的。他们都想快些毕业,快些有工作。然而,上了高中就可以上大学,大学比师范高了许多等次。这样的消息对他们会不会产生诱惑,但我被诱惑了。我带上准考证来到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招生的老师说:你想好,别后悔,上师范,三年后就有工作,上高中,三年后或许啥都没有。我像是义无反顾,在老师的面前表了决心,我很快收到了入学通知书。

    中考后的暑假有三个月,开学时,我那没有名儿的头疼突然不见了。爹娘说过,他们没有文化,一切由我决定。我决定上高中了,娘放下掏包谷的活计,把我送进了学校里。从到城里上学,我从来就没有给爹娘开出一个具体数字,每次回家拿口粮,娘拿多少我就要多少--米是家里背来的,在城里只买些菜,至于早餐,没养成习惯,早上也就不晓得饿,而每周回家都会炒上几瓶豆豉,钱不够也没关系。娘走时,她问我要多少钱,我还是不说话,市里不像县里,娘塞给我的比在县城里的多得多。但是,娘和我都没料到在市里上学钱会这样不耐用。两个星期后,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进村口,娘正背着一大箩包谷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歇气。十多天不见,娘一下子老了许多。她见了我就说:教育局请村小的老师带信来了,师范学校问你为什么还不去报到。我愣住了,脑子里想起了高中的第一堂课,那个化学老师第一句话说的就是高考。虽然说进入了重点高中,前脚已跨进了大学的门槛,但是,如果后脚跨不进去,那门会夹死人。

    我背着娘那重重的箩筐走在前,娘走在后,我和娘都默然无语。星期一,我独自一人来到师范学校,走进校园,我就看到主楼上的八个大字:"从山里来,回山里去。"

 
 
来源:普定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