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那幢红红的长三间大瓦房时时出现。爷爷坐在蹲口上,悠闲地吸着旱烟;奶奶忙碌在厨房里,一股浓浓的腊肉香味笼罩着红红的大瓦房。
梦醒时一切都不复存在。爷爷奶奶已过世多年。而那栋红红的房子,也已变成水泥钢筋结构的平房。一边住着父亲母亲,一边住着叔叔婶婶。
尽管现在父辈们的住所宽敞了许多,明亮了许多,也相对地豪华了许多。可是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最豪华最气派的还是那栋红红的大瓦房。那是爷爷的辉煌,是儿时的我们最引以为豪的话题。
从我懂事起,那栋红红的大瓦房就存在了。那是我们寨子最高大最气派的房子。如果有人问我家的住所,村里人总是说村东头最大的那间红房子便是了。因了这红房子,我在小伙伴中也常得到尊重。
父亲曾对我说过红房子的来历。
父亲六岁的时候,一家还住着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尽管爷爷已经是农会的主席,有着呼风唤雨的气魄,有着支配一些事的权利。可是爷爷依旧心平气和地住着陈旧的茅草屋,心安理得地吃着黄澄澄的包谷饭。
在一个酷热的午后,爷爷奶奶都下地干活了。六岁的父亲津津有味地在屋子后面挖小煤灶,捡柴烧火,还模仿奶奶的样子用半边砂锅"煮饭"。父亲玩得忘乎所以,玩的小脸小手比挖煤的还黑。这个时候父亲突然觉得背部有些热,回头一看,不得了!茅草屋着火了。火势越来越大。父亲呆呆地看了一会,便急慌慌地跑了。父亲一直跑了两里地。我的幺爷爷从田里回来,看到了行色匆匆吓白了小脸的父亲,才把他带回家。
寨子里的人们都聚拢来了,但面对熊熊的大火个个都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茅草屋化为灰烬。爷爷奶奶没有打骂父亲。爷爷闷着头咂着旱烟,奶奶默默地流着眼泪。在爷爷咂完第三袋旱烟的时候,村里的汉子们也拿定了主意,准备在离茅草屋半里地的一块宽宽的自留地里为爷爷建房子。
第二天一大早,村子里的爷儿们不由分说,有木料的出木料,有石灰的出石灰,有技术的出技术。一个月后,一栋长三间的涂满红土的大瓦房耸立起来。大瓦房像作为农会主席的爷爷一样,在这个小山村首屈一指,赫赫有名。
在我记事的时候,红房子已经有了三十多年的历史了。红红的墙壁斑斑驳驳。爷爷已经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父亲接替了爷爷的位子,不过不是农会主席,而是大队支书。
长三间的红房子里很热闹,住着爷爷奶奶、幺叔幺婶。父亲和二叔已另外砌了新房,不过我家五兄妹以及二叔家的五个子女总是驻扎在红房子里,我们在堂屋里的木板壁上画花画草,在室外的红墙壁上写五写六。冬天,我们围着旺旺的柴火,听爷爷讲他曾经的辉煌,村里的兄弟反目,婆媳之争,甚至两口子吵架,只要爷爷一到,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听奶奶讲她曾经的苦难,奶奶常说,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父亲和我的叔叔们,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奶奶便到山上挖青蛙菜给他们吃,用蕨菜捣碎做成粑粑给他们吃……我总是在奶奶的臂弯里沉沉地睡去。夏天,饭后,我们总是围在爷爷身边,爷爷喝着烫烫的红红的粗茶。我爬在爷爷的膝盖上,闹着要喝,爷爷怕烫着我,便先喝到嘴里,再对着我的嘴连同包谷饭一道渡到我嘴里。旁边的哥哥姐姐皱着眉惊叫起来。
爷爷便骂起来了:你们哪个没喝过我渡的茶?
我们渐渐长大,爷爷和奶奶的风湿病也渐渐严重起来。父亲和叔叔们便商量着把他和奶奶分内的土地分了,每年给足够的粮食。可爷爷奶奶闲不住,四处开荒,每年竟然也能收两千多斤包谷,养一头肥肥的年猪。于是到奶奶家吃腊肉便成了我美好的向往。
在我外出读书那三年,爷爷和奶奶相继去世了。红房子被分成了三间,父辈的三弟兄每人一间。二叔因为自己的房子足够宽,便把自己的那间卖给了幺叔。
前年,父亲把属于他的那间红房子拆了,在原来的地基上盖了一间平房。今年幺叔也把属于他的两间红房子拆了,盖了两间楼房。
红房子便这样彻底消失在村子东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