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马是被重重叠叠的山峦压缩了的苗族村庄,包裹在一片大树林里,贴在大白岩脚下,大白岩脚其实是一座大山的横切面,这横切面白苍苍的高耸直立,好像一个巨神挡住半边天,保护着小小的仙马不受天灾。
一日,也当一回文人,掺合在贵阳、安顺作家们的中间,去听仙马的歌,去看仙马人射弩,仙马的歌和弩是稀罕的。
走进村庄,还不见唱歌的和射弩的人,恐怕是要待他们准备一下吧,我们便闲散的在村寨里走动,东瞅瞅,西瞄瞄,好像要捕捉出什么新鲜东西来。
寨子里见不着几个本村人,只有我们这帮人像日本鬼子扫荡似的,惊吓了人家安然自得的生活。
寨子里很静,一家房檐下,一只母鸡和一群公鸡卧在一起,母鸡旁若无人的"咯咯"叫,很是刺耳。我们中间的一个人用手指去挑逗母鸡,母鸡也不惊慌,只见公鸡们歪着小脑袋齐刷刷的瞅着那个人,直到那个人害羞无语。
每家的院坝上,都有看家狗,一条两条,卧着或游走着,懒懒散散的样子。真是怪事,这些狗见到生人不吼不咬,害得我们绷紧神经小心翼翼一步一回头。一家草堆里,一只母狗正在哺一窝狗儿,我们当中的一个人一下子大了胆子,抓起像机"卡嚓嚓"不停换角度,那母狗冲着像机露出一排白牙,脸嘴不那么好看。其实,它只是对我们轻蔑的一笑。
寨子的园子地里长着一些普普通通的树,多是椿、楸,都有一抱大。农家砌房盖屋、儿子结婚用的家具、姑娘出嫁用的陪礼,都是用这些树作材料。还有梨树,多半人家房前屋后都有,此时正是金秋,硕大的果实压弯枝头,伸手可摘。
一位苗族老人引起我的注意,老者赤眉善目,正坐在院坝上闭目养神,眼缝里却有一线光瞟着门口的一棵大梨树,大梨树上挂着一个鸟笼,一只土画眉正在里面打盹,一阵微风,鸟笼和枝头上的梨颤颤的晃,化眉脆脆的一鸣,老人便眼开眼,对我说:"吃一个梨。"我说"老人多大年纪了","九十七了"。"您老人家高寿了",老者却坦然一笑:"吃一个梨"。我服从老人,随手摘了一个梨,当人参果嚼了一口,走开了。
走了大半个寨子,我发现每家房檐下都养着鸟儿,鸽子除外,有斑鸠、有画眉、有"黄豆崽"、有"青豆崽"……我无意的问一家人"养鸟去卖?"人家说:"不卖,养着心情好"。
经猴场的一个文友指点,我去看一个苗族妇女织布,走到她家的时候,已经有作家们围在院子里观看了。围得水泄不通,看样子很精彩,我挤不进去,随意在院坝上走动。这苗族妇女家住一间低矮的茅草房,低矮得人要弯下腰才能进家。门前,有一个喂猪的石槽,一滴一滴的屋檐水掉进石槽,已经把整个石槽装满,一根舂煤巴用的棒头靠在泥巴墙上,看样子主人好久好久没有用它了。贵阳的一位女作家对这猪槽和舂煤棒很惊奇,用相机牢牢抓住了。
门坎上坐着三个孩童,猴模猴样的,一孩童把整个身子放在一条大灰狗的背上,双手抱着狗头,野野的像骑马,一孩童在玩一只甲虫,神情专注,好像周围的事情与他不相干,那甲虫对他张牙舞爪,他也不怕,不慌不忙用手指逗弄甲虫,孩童玩得两条鼻涕掉了出来,两条鼻涕虫比甲虫还长。而另一孩童动不动,眼睛盯着作家群。我不由冲动起来,叫道"娃们,来我给你们照相"。三双眼睛透明透亮的看过来,汇成一股清泉流进我的镜头里。
围观的作家群散开了,我大模大样的走过去看,苗族妇女还在织布,那织布机简单粗陋,几根木棍搭成的架子,那妇女织布的手脚显得笨拙,不像想象中的熟能生巧、飞针走线的样子。足有10分钟,巴掌大的一块布慢吞吞露了出来,仔细一瞧,针线紧密,纹路精细。我想起一句话--越是简单的越是丰富的,越是迟缓的越是细腻的。听说,织一套仙马苗族服饰要一年半截,一套服饰要上千元才能买到。我问织布妇女是不是这样?妇女却笑着说:"我们家的人穿的都是自己做的"。
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人齐啦,听歌啦"!我急忙走过去。唱歌和射弩同时在仙马小学操场上进行,唱歌的和射弩的都是临时从地里和教室喊出来的,都整齐的穿戴着他们民族的服装,大的有60来岁,小的有6、7岁。射弩的是一个苗族汉子,他刚刚放下锄头,现在又拿起弩,庄稼人马上还原成猎人。猎人射弩,对准的是一片原始的森林。猎人射弩,是大羿射日。唱歌的由歪梳、大花、小花三个苗族支系组成,背靠村庄,他们又唱起那美声唱法的多声部的歌。他们的歌声牵引着树梢上锡亮的阳光,牵引着身披阳光的喜鹊,他们的歌声绕山绕水,飞向了遥远的天边。
这样的歌,我听了无数遍,每一遍,我都不厌倦。这样的猎人,我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激发我原始的潜力。也只有仙马,才出这样的歌、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