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水 塘
(2007-11-02 15:01:47)
作者:卢仁强

    清水塘是桥头小河的一段,也在村西,杨家关脚。

    父亲说,以前的清水塘,杨柳成荫,枝桠搭在两岸,常有豺狼从河那头沿着柳枝摇尾摆尾地走到河这头。那时过清水塘,总是结伴而行,从没有谁人敢独自而过。

    在记忆中,每当枯水季节来临的时候,桥头小河都干见了底,只有清水塘神通广大,太阳奈何不了它,依然满满的。老人们说,清水塘与某一处连通了的,这天啊,也不是处处都一样,这里出太阳,那里却下雨。因此,村里干旱,与清水塘相通的那个地方或许正生出了洪涝呢!水往低处流,那里的水就及时补充了清水塘。老人们说的话,没有人去争执,真也好,假也罢,那里究竟是哪里,这世界很太,很多事情,是说不清的。反正清水塘从没干见底,这是事实,它到底与何处相通,没有人知道,村里人也像是不想知道。

    村子的水源好,这在方圆几十里路是小有名气的。每当干旱的年份,村里人就到清水塘去取水,保全了水田里的秧苗,村里大部分人都很感激清水塘的,当然,也有人怨恨清水塘,李老伯就常说,要是没了清水塘,刘老师就不会死。

    我不认识刘老师,李老伯说,那年三月,她披头散发地跳下清水塘,捞上来时,已断了气。村里人对刘老师的死挺惋惜,他们都说一位老师,年纪轻轻,又端着国家的铁饭碗,而他们自己,有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觉得很正常,刘老师到底有啥子想不开呢?而李老伯自有他的看法:这三月间,河都干了,就只有清水塘还有水,要是也跟着干了,刘老师就跳不成河了。村里人对李老伯的看法不能理解,都认为李老伯脑筋有问题--没有清水塘,刘老师就能活下来了吗?死的方式如此之多,李老伯真是找不到什么责怪的了。人死不能复生,无论大家如何议论,像是一阵风,或是一堵云,起初的时候很浓烈,慢慢就没了踪影。我们这些小孩子,起初也挺怕清水塘的,从那里路过的时候,心里害怕得紧。然而,天气变热了,特别是在阳光最烈的午后,我们就脱光了衣服,跳进清水塘去洗澡,一边洗一边笑,竟也忘记了。

    冥冥之中,凡事像有定数一般,无论是老人们的传说,或是我们亲眼所历,没有哪一个小孩子在清水塘溺过水,恰是村里的成年人,高高大大的,在这里了却此生。高老哥,四十多岁,他和他的儿子都是我的好朋友。高老哥是我家的邻居,因我父母与其父母皆为同辈,我就唤他为哥。记得,我在本村的小学上课,也兼做着家里的田地,他为人善良,常来帮忙,且我们都爱喝酒,这竟消了年龄的差距,我们不仅是异姓兄弟,还是要好的朋友。他儿子年纪小我几岁,读书勤奋,考上了师专,我们因此有了共同语言,常在一起谈心,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2003年八月的一天黄昏,我在小城遇到了村里的人,我问他们来做什么,他们说高老哥死了,来买菜。听了这话,我心都凉了,他儿子已毕业,马上就有了工作,他卖粮食,还借了许多债,经常听人他家穷得很,秋天才收满仓,过了一冬就卖光了。好不容易把孩子供出大学来了,享福的日子就倒了,怎么就死了呢?

    当晚,我和妻骑着摩托车回到桥头,他已入敛了。村里人说,这几年,他喝酒喝得风湿麻木的。那天早上,他竟然自个儿走进清水塘寻了短见,天啊天,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我没有言语,也没有流泪,到是妻子说,奔死奔活的,都奔出头了,怎么就--妻子没有说完,就顾去擦眼泪了,擦了泪,她像是忘记了先前说到了哪里。

    一塘不会干枯的水,干旱的时节,它救了庄稼的命,然而,它的存在除了给村子希望,还重重地撞伤村里人的心。2005年腊月,村西何一妹不慎掉入了清塘,那时天寒地冻,少有人路过,最后溺死在了清水塘。这是一个例外,何一妹是从山那边嫁到桥头的,她们那里只有山,没有河,她没有胜水之力。但是,村里许多人难以明白,这么冷的天气,她为何要到这里来洗衣服呢?她的亲人说,出门在外打工近一年的丈夫说自己要回来了,她就把床铺和孩子们的衣服收来洗了,没想到,他丢下了丈夫,还有三个可怜的孩子,这日子该如何过啊?

    今年夏天回了一趟桥头,清水塘不仅有洗衣服的妇女,还有洗澡的孩子,其中,就有何一妹的小儿子。

 
 
来源:普定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