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箐口关》怀明朝状元杨慎
新华网 ( 2007-11-01 )
稿件来源:余庆宣传网   作者:钱再伦 

    箐口关何险,山头路更赊。迂回磨转蚁,曲折阵蟠蛇。官舍为孤舍,人家无一家。客心何处切,夕照闪归鸦。”自清康熙以来,余庆已编就三部县志,每部都收录了这首署名为明朝状元杨慎的《箐口关》诗。

    每读此诗,眼前便立即呈现出雄关漫道箐口来。两相对照,今之箐口早已不是“官舍为孤舍,人家无一家”的洪荒之景,但喻其“迂回磨转蚁,曲折阵蟠蛇”仍不为过。于是,笔者在叹服这位明代状元文学功底深厚的同时,头脑中又涌出了许多问号:这位状元是何许人氏,官阶多高,著作多少?状元,何等显赫的声威,他到底是何时因何事涉足余庆这块曾经的“蛮夷”之地的……     

一、俊才出自名门    

    翻开《明史》,其内有《杨慎传》。以传中九百余言为基础,再结合其它资料,我终于弄清了:此人并非沽名钓誉的凡夫俗子。他才华横溢、秉性刚直、命运多桀,但却坚忍不拔、功勋灼灼,是一位可与戚继光相提并论的民族英雄。

    杨慎生于1488年,卒于1559年,字用修,别号升庵,新都(今四川成都市新都区)人。明正德六年(1511),殿试中状元,曾任翰林院修撰、经筵讲官等职。嘉靖三年(1524),因涉“议大礼”案,在遭受两次廷杖后,谪戍中缅边界的永昌卫(在今云南保山地区),直至72岁病死。

    《明史》有言:“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第一……”的确如此, 杨慎一生有著述四百余种,单是诗作就达2300余首。据史料记载,杨慎自幼敏而好学,因其祖父杨春为湖广提学佥事,父亲杨廷和是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所以从小就受到很好的家庭教育。十一岁时,他就会写近体诗;十二岁时,他读了《吊古战场文》和《过秦论》后,重新撰官了这两篇文章,深得长辈赞赏;十三岁时,他随父入京师,写《黄叶诗》,轰动京城,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遂将其收为门下弟子。不过,叫人哭笑不得的是:21岁那年,他参加会试,主考官见其文章出众,便将试卷列为卷首,不料烛花下落,把试卷烧坏了。所幸的是,这把火并没有烧掉他的信心,在三年后的殿试中,他中了状元。     

二、与上相争发配云南    

    但可惜的是,良才不遇明主。当时的武宗皇帝朱厚照,既不喜欢读书又不理朝政,经常与太监们化装后外出寻花问柳,奸污民女。忠勇刚直的杨慎不避斧钺,犯颜直谏。正德十二年(1517),他以《丁丑封事》为奏,指责朱厚照“轻举妄动,非事而游”,劝他尽快停止这种荒唐行为。然而,朱厚照根本就没当回事,继续在妓院歌楼里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靡烂生活。杨慎实在气愤不过,在写下“紫塞朝朝烽火,青楼夜夜弦歌”等讽刺性词句后,便称病告假,辞官归里。

    正德十六年(1521年)五月,武宗终因酒色过度死去,因无子而由其堂弟朱厚熄继位,称世宗。世宗招回杨慎,并授翰林院修撰、经筵讲官之职。杨慎以为施展才干的机会到了,便用给皇帝讲书的机会,经常联系史实讽喻世宗,以期他做一个贤明的君主。比如,当他得知已判死罪尚未诛杀的佞宦张锐、于经等人由于大肆行贿,最后竟被世宗破例赦免后,便特地选出《尚书》里《金作赎刑》对世宗讲道:“圣人赎刑之制,用于小过者,冀民自新之意;若大奸元恶,无可赎之理。”可是,朱厚熄比朱厚照并好不了多少,每当遇到这样的事情时,便龙颜大怒,让杨慎停止讲书。而杨慎呢,他却坚持着“在其位就要谋其事”。

    就这样,他在数度失欢于皇帝的同时又结怨于权奸,虽有雄才大略,却难有机会施展。尤其是在内阁“大礼议”的纷争中,他的政治生涯便走到了尽头。好在他不是那种稍有不顺就郁闷寡欢,恢心丧气的主儿。在恶劣的环境中,他挺直腰杆,及时调整人生的航线,让生命焕发出了更加灿烂的光辉。

    所谓的内阁“大礼议”纷争,事起武宗皇帝朱厚照驾崩。

    朱厚照真不愧是个昏庸的皇帝。他死后,人们发现其遗诏中只有“兴献王长子来京嗣皇帝位”一言,相关事宜一点也没交待。于是,杨慎的父亲内阁大学士杨廷和等一批大臣便按照“兄终弟及”的贯例,要朱厚熄登上皇帝宝座后认先皇帝朱厚照之父孝宗为“皇考”,享祀太庙;称自己的生父为“本生父”或“皇叔父”。可是,朱厚熄却偏不信这个邪,在即位后的第六天,就下诏令群臣议定他自己的生父兴献王为“皇考”,并按皇帝的尊号和祀礼对待;同时,张聪、桂萼等新贵为迎合上意,攀附权奸,主张在孝宗与武宗之间,加入睿宗(兴献王朱祐杬)。对此,杨慎父子和许多大臣坚决反对,以至后来,这种纷争演变升化成了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1524年春,杨慎的父亲被迫辞官归里。杨慎也一再上书辞职,不愿与张、桂等“无耻小人”同列共事。

    然而,此后不久,刚愎自用的世宗朱厚熄变本加厉,正式下诏改称生父为恭穆皇帝。大学士丰熙等见状,再次上疏,但朱厚熄还是不听,他们便一同到左顺门一带跪着力谏。朱厚熄更加震怒,竟使用暴力镇压,命“执首八人下诏狱”。消息传出,群情激愤。杨慎便联合同年进士检讨王元正等二百多人,在金水桥、左顺门一带大哭以抗议非法逮捕朝臣。朱厚熄暴怒,下诏将其全部逮捕入狱,并廷杖为首之人,结果死伤十七人。杨慎于七月十五被捕,分别于七月十七日、二十七日被廷杖,每次都死而复生。最终,他被判发配滇西戌边的重罪。     

三、路经余庆司作《箐口关》     

    嘉靖三年(1524)八月初,杨慎被押解着从潞河上船,经山东、江苏后,溯长江而上至湖北江陵登陆,再过湘西、川南、贵州入云南,于次年三月达云南永昌卫(在今保山地区),行程数千里。《箐口关》一诗,就是1524年12月中旬,他路经余庆司之箐口时写的。

    其时,余庆尚未建县,其地分属白泥、余庆两长官司,由四川播州宣慰司辖。那天,两个差官将其押至距余庆长官司治所二十余里的箐口关隘时,正是夕阳时分。当其中一个差官将通关文书送到余庆长官司在此所设的分署衙门时,恰遇长官司毛显政巡察至此。正德六年的殿试状元、内阁“大礼议”纷争中的骨干杨慎,从朝廷到地方的各级官员,谁不晓其名,谁不知其事?更何况杨慎还是咱们四川老乡呢。毛显政没顾及此时的杨慎乃戴罪之身,亲自出门将其迎进署衙。三杯香茶两壶热酒过后,长官司毛显政即令人于署衙前摆上案桌和文房四宝,然后恭恭敬敬地说道:“久闻先生文章天下第一。今取道敝地,实属我辈之幸,请赐墨宝为念!”

    杨慎提笔沉思片刻,本想写一首感谢或激励之诗,但又考虑到自己是戴罪之身,稍有不慎就可能累及他人,便回望了一下来时之路,挥笔写下:箐口关何险,山头路更赊。迂回磨转蚁,曲折阵蟠蛇。官舍为孤舍,人家无一家。客心何处切,夕照闪归鸦。

    是啊,箐口关何险?从波涛滚滚的乌江岸边蜿蜒而上十里之后,便是连绵不绝的高山,及至箐口,但见两峰高悬入云,唯中间数丈之阔的沟谷可通行,今有省道穿越,仍让人产生“一夫挡关,万夫莫开”之感啊!试想,五百多年前的山道,不就像是从别人那里赊借而来那样吝啬?回望来路,盘旋曲折如盘踞山野的长蛇,行走其间,就像蚂蚁在转动的石磨上爬行。再环望四周,除官府所建的小署衙外,几乎见不到一户人家。此时此刻,正是夕阳西坠时分,乌鸦振着双翅往家里飞去。可是,作者那满含悲愤而又游移不定的心啊,哪儿是归附之所呢……一切景语皆情语。结合杨慎满腹经论,却壮志难酬,进而入狱受刑、谪戌千里边关等史实读此诗,不禁使人怆然落泪。

    当夜,在长官司毛显政的关照下,杨慎等三人被送至余庆司投宿。次日一早,毛显政又赠银二十两,并亲自护送三人出境。

四、鞠躬尽瘁,功盖南疆    

    俗语说,真金不怕火烧。杨慎真不愧为文人中的真金。政治生涯遭受如此重创,仕途已经走到尽头,但他良心不泯,正气犹存。到云南后,他发现昆明一带豪绅以修治海口为名,勾结地方官吏强占民田,化公为私,敛财肥己,坑害百姓时,不仅正义凛然地写了《海门行》、《后海门行》等诗痛加抨击,还特地写信给云南巡抚赵剑门,力阵此役“乃二三武弁投闲置散者,欲谋利自肥而倡此议”,希望其制止如此劳民伤财的所谓水利工程。

    纵观杨慎的一生,最大功劳还在于,他开拓南疆,使滇西甚至整个云南与中原文化发生了一次巨大的融合。

    云南古称滇国, 虽在1900多年前即被大汉纳如自己的版图,但多年来“不以内地官守例之”, 皆以本土大姓就官,实则为一个封闭的独立王国。就是到了中国疆土最为广阔的元代,其地也为梁王与大理段氏分而治之。所以,当时那里的文化状况,跟西藏、新疆、蒙古的情况不相上下,与中原文化相去甚远。所幸的是, 明洪武十四年(1381),朱元璋攻取了云南,在那里建立卫所屯田制度,先后移汉族人口三四百万到云南,使云南人口的民族结构产生了变化;143年后,这里又来了一位堪称明正德,嘉靖两朝文坛泰斗和学界领袖的杨慎,从而加速了这里的文明进程。时年37岁的他,不间断在哪里开馆讲学,广收学生,孜孜不倦地考察、研究和写作。他攻诗、词、赋、散文、散曲、杂剧、弹词,考论经史、书画,研究训诂、文学、音韵、名物等,因而著述极丰。明万历间,张士佩巡抚杨慎老家四川,将其主要作品收入《升庵集》,编了81卷,包括赋及杂文11卷,诗29卷,杂著41卷。此后,人们又进一步收集他的作品,编辑为《升庵外集》《升庵遗集》《升庵长短句》《陶情乐府》《二十一史弹词》等,共145卷, 真可谓汗牛充栋。如此多的著作,再加上他百科全书型的知识结构和不畏强权,坚持正义的强大人格感召力,使得云南各族人民在他之后形成了一股学习中原文化的巨大潮流。

    据有关方面统计 ,杨慎充军云南前,云南只有20余人写有著述,总量不过50种。然而,自杨慎入滇到明末的120年间,云南就有150余人写有著作,总计超260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在云南培养出了第一个少数民族学派--"杨门七子“。七子中的杨士云、王廷表、胡廷禄、唐锜四人后来均考中进士成为国之栋梁。

    或许就因为这些,有史学家夸赞说,杨慎与抗倭名将戚继光一样,是明代最杰出的民族英雄。一些云南人还说得更通俗具体:观音、孔明、杨慎是他们最崇敬的三尊神。

    杨慎为封建文人,身上肯定会有不少瑕斑,但他那种不慕权贵,不为官是图,能在逆境中尽情服务社会并展示自己人生价值的风范,实在令我辈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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