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欢度龙舟节的苗家人(乔启明 摄)
在碧波翻卷的清水江上,一艘艘披红挂彩的独木龙舟劈波斩浪,桡手们金黄色的斗笠配藏青色的盛装,构成了苗族龙舟节美妙的民俗画面。
外行看热闹。记得我1984年第一次参加施洞苗族龙舟节,就把它当成了体育竞技。后来,顺着“热闹”往里探寻,才渐渐发现了一点儿门道。这“门道”,是台江县施洞镇柏梓坪和芳寨的两位刘姓老人给我点拨的。两老都是有头有脸的长者。提起龙舟节,前者老刘一脸严肃历数龙舟节的诸多“负面”,比如柏梓坪的龙舟1946年被江水打沉了,不吉利。文革期间龙舟被“破四旧”,砍、烧、锯,就像刀子割自己身上的肉,痛心死了!现在他们还说什么“独木龙舟”,大树砍完了,哪来的独木?都是几根木料拼镶的。当“鼓主”有什么好?自己花钱如流水,还让亲戚不得安生,挂猪挂羊跟到破费;要我当鼓主?除非石头开花马生角……后者刘老则豪情四溢:“芳寨解放后,只有七八家人当过鼓主,我是鼠年(1984)当的!我用量谷子的斗把一斗一斗的白米饭盛了,还有大块的肉、大坛的酒,放在那里随客人放开肚皮吃喝!”龙舟下水前的一个重要环节是蒸糯米饭,不能加锅盖,需得儿女双全的有福女人来做。刘老说:“半夜里蒸糯米饭,每年都是我家老奶去蒸,烧火就是我的活路。要晓得,是烧火的指挥蒸糯米饭的哩!龙舟出发前的那一套大事,比如杀鸡、洗龙、祭龙,还有唱吉祥的歌,我不做哪个做?我不唱哪个还会唱?”
前者老刘是务实型的、瞻前顾后的持家男子。他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犹如一部民族的苦难史。几十年如一日地勤俭度日,即便日子波平如镜,他也不无杞忧。这是农耕文明在他身上打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老刘给自己的节日定位就是谨慎的观者,他“君子动口不动手”,却是年年岁岁,非观龙舟赛不可,不观就落不下心,观后又会滋生新的疑虑。
刘老则是豪爽的苗家汉子。二十一二岁时,曾一次过节饮下2斤米酒,他说:“为了朋友,醉死都是快活魂!”他深谙本民族的礼仪,会做巫事,一生中曾经为数百家亲朋办喜事接亲担当歌者,是方圆几十里响当当的大歌师。龙舟节犹如他自家的事,老当益壮一马当先。刘老如火的热忱给节日带来了浪漫的热情,伴随着他的总是歌声与欢笑。直至他前年终于离开这个让他充满了眷恋的世界,寨上的龙舟节事宜都非他莫属。
维系龙舟竞渡这朵绚丽的节日之花,有诸多的人文因素,两位可敬的老人所代表的两种迥异的生活方式,两种迥异的民俗观、节日观,年年岁岁在博弈中延续至今。“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前者谨慎务实,使得节日平平稳稳地“可持续”;后者激情澎湃,让节日充满激情和乐趣。二者相互制约,相辅相成。
层层剥茧可以发现,这两种观念的基础,都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龙舟情结”。而“办节”如若缺少这个核心的精神情结,就难免昙花一现了。一阵热闹后,甚至没人还能记起那是个什么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