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普定县城到猴场乡仙马村,全程八十余里。沿途山大林茂,植被丰厚,一路爽绿。相比之下,偶尔有裸露的棕红色土地和黑白相间的岩石,就显得坚硬无比了。
用“坚硬”这个词形容普定的石头实不为过,那里的石头多为青石。随便进入哪个村寨,路都是用青石铺成的,房屋从地基到墙体也都是用石头磊的,就连屋顶也是石板盖的。普定的石头很有名,除青石外,马场的红石、禄石、梅花石皆得玩石者喜爱。玩石者往往为了深山河谷里的一块石头,不惜动用巨资修建公路,甚至还雇了挖掘机直接在河床里进行地毯式翻找。不知道仙马是否也有这类石头。《山海经·北山经》中有马成山,山上有漂亮的石头,还有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即飞的天马。因为想起《山海经》里的描述,一直把仙马误记为天马。仙与天是有联系的,同时也想象着那里有奇石,这种误记也就一厢情愿在大脑里固定下来。是仙马不是天马——朋友诧异,纠正了好多遍,方才转过这个弯。
在窄小的毛坯路上行进的汽车停了下来,大概发生了交通阻塞。下车后,大家都围着马路边一台古老的织布机看,同行者还有板有眼地织了几下。除了我们的车队,公路上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赶乡场的迹象。突然明白,这里就是仙马。回首一望,身后是万丈绝壁,仿佛一刀劈成。听说寸草不生的绝壁上是八千余亩的云中大草原,而悬崖下的小学则显得安静从容。这里居住着苗族的一支人马,系大花苗。《黔南职方纪略》载:“大定(今大方,时辖毕节、威宁、赫章)亲辖地有苗八种,一曰倮罗,有黑白二种;二曰蔡家,有‘写果’、‘阿乌纳’二种;三曰六额子,亦有黑白二种;四曰侬家,亦曰白侬;五曰仲家;六曰龙家;七曰苗子,有花苗、青苗、白苗三种;八曰革佬,亦作仡佬。”仙马的苗族即为第七种,所谓大花苗,有关资料记载:滇东北、川南、黔西北一带操滇东北次方言的苗族俗称大花苗。
大花苗这一支系的名称,按杨汉先先生民国时期介述,出现不逾百五十年。其称呼来源有三种说法:一是该支系旧时曾居众苗族首位,故名“大花苗”;二是因衣饰花纹粗大而得名;三是汉民见其衣饰古雅又多花纹,即呼之为“大花苗”。 《黔南职方纪略》里对花苗还有这样的描述:“性朴实,力耕作,有名无姓,不知甲子,惟知十二辰,配肖、纪年月日皆用之;男子结发作髻(未接受基督教以前),以青布裹之。妇人以马鬃马尾杂发(未接受基督教以前),大如斗,加梳其上。衣裳皆花布为之,领袖及裳皆绣五色,或以红绿巾缘之;故曰花苗。”在苗族的所有支系中,花苗是最温和的一支。因为信仰基督教,这支大花苗大概是由威宁(石门坎一带)迁移至仙马的,人数应该不多。这是一个历尽沧桑的古老民族。
在学校的操场上,身着苗族盛装的男女老少,拿出自己珍藏的机弩和口弦给我们看。同行的壮汉几个人围在一起,卯足了劲,却怎么也上不了机弩的弓弦。在一个朋友处,我曾看到译为汉语的苗族古歌《三位老人之歌》。这支古歌唱的是格炎爷老、格池爷老和戛梭卯丙三位苗族英雄抗敌的故事,歌中唱到:
世界上最出色的弩箭手,
我们的祖先格炎爷老啊!
用脚蹬开千斤弓弦,
抽箭搭在弦上,
嗖飕飕一阵响,
利箭飞进敌阵,
射得敌人排排倒……
按歌里的说法,不知道用脚是否可以拉开弓弦?我还想起了《蛮洞竹枝词》中关于机弩的诗:
昨宵虎跡过山边,怪道房中犬未眠。
传禁夜来休出入,窝弓安得寨门前。
窝弓即机弩,该诗的注释说:机弩诸苗皆有,惟花苗常用、善用。
在大家拿着那张机弩无法的时候,它的主人接过去,坐在地上果然用脚蹬开了弓弦。他当着众人蹬开弓弦的那一瞬间,最先想起的一定是他的祖先格炎爷老。如今没有野兽,也没有需要用弩对付的敌人,而那张古老的机弩却完好地保存着。
大家对这个秘密尚处在茫然不解中,三个妇女已站在悬崖下的青石坡上唱开了。她们面对听众,唱歌的人侧着身子左右摇晃着。这个姿势,让人联想起印尼民歌《睡吧宝贝》。因发髻笼以木梳,垂于头部一侧,颇有“衔梳鬃髻半边垂”的神韵。三个妇女唱的歌有汉语有苗语,听起来十分松散,但我却一句也没有听懂。据说这支大花苗有一套自己的语言。这套语言是英国传教士柏格里会同精通英文的汉族教徒李斯提文和苗族教徒杨雅各、张武等,以拉丁字母为基础认真研究创建的拼音文字。这套文字被称为“老苗文”,也称“坡拉字母”。虽然听不懂她们唱的是什么,但从调子和轻盈摇晃着的体态判断,我想她们唱的应该是情歌。这个历经战乱和苦难的民族,因为丢掉了自己的文字,使得自己的情感更加丰满细腻。走亲访友、谈情说爱、倾诉历史,据说他们的生活是离不开唱歌的。特别是花苗的“跳月”节,有人曾写过这样的诗:
选得宽场竖一杆,乘他明月夜团团。今宵几对联夫妇,信是吹笙引凤鸾。
围竿锦袖各成行,竿头蟾光照影长。郎抱芦笙休得意,响玲声语斗低昂。
不用怀疑她们有多少歌,只要听者不走,唱者便不会停止。直到一个中年男子被簇拥而上,换下了三个妇女。刚才唱歌的妇女们,都穿黑色斜襟衫,那衣裳有着圆项窄袖的领边,袖肘嵌有红、白、黑、绿等彩环,夹在彩环中间的刺绣,纹路多呈花状和江水状。听说这些花纹象征着苗族祖先所居之地:红、绿波浪花纹代表江河,大花代表京城,交错纹代表田埂,花点代表谷穗。而这个男人穿的是白袍子,肩上搭着大花披肩,披肩上绣有三道方形图案,与苗族古歌中“蚩尤老练兵场广花三道”的说法一致。据说它象征古代的练兵场和令旗,披肩两头的花纹代表过去京城的城市和街道。这一切与上古时,九黎三苗与黄帝逐鹿中原,战败后从黄河流域退到长江,再退到云贵高原的历史有关。苗族古歌中就有这样的记载:
我们这支苗族啊,
是从战火中走来的,
但因敌人太强大,
所以我们只好东跑西颠。
最后我们只好把丢失的兵器绣在肩上,
把走过的江河湖泊与秀丽风光绣在顷裙上……
中年男子唱的歌完全是苗语。男人的歌声不高亢,也不浑厚,几乎没有高潮,但却可以称得上悠远,甚至还有那么一点苍凉和惆怅。这一定是古歌。也许是《三位老人之歌》,或者是苗族最有名的《迁徙歌》,也许都不是。男人穿素白袍子,扎很随意的腰带,着大花披肩,站在高处对着苍茫的天空唱……
这个民族丢掉了文字,丢掉了家园,在游历漂泊中却再也不肯丢掉自己的历史。因而他们把历史编成传唱的歌,并绣在自己的穿戴上,被称为“穿在背上的史书”。
接下去我们又听儿童的合唱。在仙马,我没有看到青年男女,同行的人说,他们都外出打工去了。也许这是市场经济对仙马的冲击,谁不希望过富足安稳的日子呢?但那些身在异乡打拼的年轻人,是否也唱自己祖先迁移时的古歌……
普定是母亲的老家,但却没有亲人,甚至连外公外婆的坆在哪里也不知道。一个土生土长的家族,在这一方竟消亡得如此彻底。血缘关系的突然断裂,给人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这种心境下的仙马也显得心事重重,心不在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