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阴山和一只鸟
重阴山很远,在大山深处,如一位美人,藏在深闺之中。
来到重阴山,我总是听到这样的名字:情人谷,情人长廊——我住在小城,关于情人,听到的,亲眼看到的,甚至亲身经历的,都很多。一直以来,也只有情人,才能在我的梦里占有一席之地,到过重阴山三次,重阴山竟然在我的梦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在农村长大,在农村生活了二十五年,我已经习惯于手打呱嘴打呱,一边用手忙,一边用脑子想。
我怕情人,我不知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爱情人的缘故。重阴山,绵延十几公里,乔木与灌木铺天盖地,杜鹃花漫山遍野,山涧清泓,清可见底。不知道是谁,把重阴山与情人联到了一起。自从重阴山在我的梦里出现之后,我就在猜想一个细节:一个人,或是两个人,或是很多男男女女,他们在时间里走进了重阴山,他们大呼,情人谷,情人长廊——。
他们是爱人,他们是朋友,他们是情人。重阴山上,以杜鹃花而闻名,十里,不长,也不短,十里杜鹃花,不多,也不少。走在杜鹃花丛中,他们是不是流连忘返于这样一个词语——杜鹃啼血。
杜鹃鸟俗称布谷,也叫子归、子鹃。传说春夏季节,杜鹃彻夜不停啼鸣,啼声清脆而短促,唤起人们多种情思。如果细端详,杜鹃口腔上皮和舌部都为红色,古人误以为它啼得满嘴流血,凑巧杜鹃高歌之时,正是杜鹃花盛开之际,人们见杜鹃花那样鲜红,便把这种颜色说成是杜鹃啼的血。唐代诗人成彦雄就这样写道:“杜鹃花与鸟,怨艳两何赊,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
红红的杜鹃花,是不是杜鹃用血染红的,古人是误认,还是确认,在时间的旅途上,人世的恩怨太多,鸟世的爱恨也不少,花儿上的血,是杜鹃的,还是人的?
重阴山与情人,杜鹃花与杜鹃啼血,那个细节,这一生,于我而言,也仅是猜想而已。
走进重阴山,我就被一种静包裹起来。目之所及,一山绿树,一片红花,一泓清水。都是静悄悄的,山风徐来,情人谷(马儿坝)的水,泛起片片涟漪,坐在花下,纷纷扬扬的杜鹃花瓣,向我发起了连发,眼睛不幸被花瓣击中,缕缕冰凉挂在了我的脸上。漫步在情人长廊(通往斗篷山的路上),以花为伴,以树为影,山野的树叶,哗啦啦地响,不知是哪家的鸟儿,“叽叽喳喳,啼啼哆哆,……”,高一声,低一声,自由自在地歌唱。我把耳朵当作猎枪,一会向东,一会向西,一会向南,一会向北。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
当我尝尽人情冷暖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
生活的魔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我想用自己的猎枪,把它猎入我的怀抱,可是,我没了方向。在茫然中,我唱起了《我是一只小小鸟》。在城市的天空下,我这只小鸟,时而让高楼撞落,时而被笼进了金属丝织成的网。
那只鸟,它很快乐,我听到了。我想看一看她,可是,我却找不到她。在遥远的大山深处,她享受着宁静的愉悦;在山外的小城,我守着浮躁的喧嚣。
找一棵树靠着坐下,我禁不住心伤。重阴山只是一处港湾,虽然没有人驱逐,但是,我最多也只能暂留一天。
快乐是短暂的,痛苦却是长久的。在重阴山上,我的肉体,还有我的心灵,有些浪漫,有些惆怅。离开了她们,我很恐慌。
有人说过,有了情人,这一辈子,就会活在无休止的纠缠里。
后冲和石头
后冲是一座村庄,躺在石头的怀中。
站在从普定驶往猴场的路上,友人们拿起“长枪短炮”,把后冲推远、拉近,然后,刻录于银质的胶片之中。我拿着照相机,呆呆地站着。后冲和石头穿透五百度的镜片,抵达我的眼中。我有一种冲动,我想走进后冲的房前屋后。
后冲的石头,硬硬的,或白,或黑,或黑白相间,高高的,从黄土之中突出来,像人一样,挺立着身子。或十米,或二十米,一柱,两柱——,一群,两群——。在他们的身体之上,有一些草,或一些灌木,长在风雨揉皱的缝隙中。时值夏季,一抹抹的绿,犹为夺目。
远远望去,有一户人家,住在石头之下,两柱高高的大石头,像秦叔保和尉迟恭,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守护着主人的后门。高高的石头,矮小的石屋,你依着我,我偎着你,在时间的旅途上前行。或许你会说,不怕吗?要是石头塌了,那还了得——这也是我的心事,我想这样问,可同行中没有后冲的人。
沿着一条砂子路,我一直往下走。远远地,我听到了“咯哆咯哆——”的鸡鸣,它下了蛋,正在高兴地唱着歌。
公鸡也不甘落后,引颈一曲,“谷——谷——儿——”时间就这样悄悄离去。
“好,好,好——”一阵阵犬吠,从村庄中挤出来,打在了我的身上,把我的冲动击碎。
我怕自己挠乱了后冲的宁静,我更怕身上的俗气打湿了村庄的纯静,停了脚步,我高高地俯视,有一些老人和孩子,他们抬起了头,仰视着我们。我们彼此的眼神,在村庄的上空相遇。我想起了诗人卞之琳,他在《断章》中这样写道: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站在高高的石头之下,我把心事,通过手,传递给石头。石头不理我,它也不知道,自己在时间的旅途上,哪一天会瘫塌?
老人,孩子,他们像是看累了,全都转过脸去,老人们,该回屋的回屋做家务,孩子们,又想起了刚才或是更为久远的疼痛,该哭的接着哭。鸡还在鸣,犬还在吠。
“嘟——嘟——”,刺耳的车声,抵达我的耳际。我要走了,我从哪里来,还得要回哪里去。
返回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后冲,我怎么没看到一位年轻人呢?他们是在地里向玉米膜拜,还是像一条鱼,游进了城市里?猴场的友人说:“现在的村庄,都兴打工。”
后冲的石头,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上的那些生命,是不是土地给予的?我不是什么专家,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我只知道,土地,养育着农民的生命。后冲的石头会塌吗?要是塌了,砸了村庄,砸了土地。
每一次,从后冲走过,我看到,村庄和石头,静静地守着那一片土地。
仙马和歌唱
“我们这支苗族啊,是从战火中走过来的,但因敌太强大,所以我们只好东跑西颠,最后,我们把丢失的兵器绣在肩上,把走过的江河湖泊与秀丽风光绣在顷裙上,把仇恨埋在心里,把实事写成诗行,把历史放在每个人的头脑中。”
这是苗族《古歌》中的记载,这是居住在猴场乡仙马村的苗族村民唱出的悲凉歌声。当黄河流域出现了人类文明之初,就有了苗族远祖。5000多年前,他们居住在长江以北、黄河以南广阔而肥沃的土地上,但是,在血与火的历史岁月中,他们从东向西,从北到南,从平原到丘陵,从丘陵到深山,他们西迁进入了贵州。在仙马,居住着苗族的两个支系:大花苗和水西苗。仙马苗族古歌,结构宏大,气势磅礴,包罗天地八方,宇宙万物。有神话、史歌、硕歌、情歌、故事传说。
五千多年过去了,苗族人民把他们的历程化成了一支支歌,一辈接着一辈,用歌唱传承了下来。或悲怆,或激扬;或坚强如铁,或柔情似水。仿佛在血与火中征战,又像是在花前月下风流。
初次到仙马,我为他们的贫困而慨叹,我被他们的歌声而倾到。仙马在大山之中,这里田地较少,土壤贫瘠。有许多人家,住的是土坯房。以前,他们吃包谷饭、洋芋,或是靠政府援助,方能过完一年;现在,靠着粮食增产和年轻人涌进大城市打工,日子过得好一些。走进仙马,你可以炫耀物质生活的富足,但是,你就是坐飞机,也赶不上他们靠双腿行走的精神生活。很难想象,他们对歌声是如此痴狂,在仙马,人人会唱歌,户户有歌声。
一位苗族大娘,我们请她唱歌,她就回家换上苗族新衣裳,用梳子把头发往一边盘起来,站在一块石头。她问我们想听什么歌,我们说她唱哪样我们听哪样,她又说用汉语还是苗语。我们又说随她。我们等了一小段时间,她没有唱,显得很为难,我们问她为什么还不唱,她说:“有些歌,是不能译出来的。”我知道,她很担心我们听不懂。我们请她用苗语唱,她就露出了笑脸,目视天空,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她一边唱,一边左右摇晃着身子。她的歌声很轻,很柔,像弱风扶柳,像月光洒满大地。后来,我听仙马的朋友说,她唱的是情歌——在月光下,一对情侣约会时,女方用歌声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
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只听了大娘的三支歌,当我们向她说谢谢时,她有些不高兴,旁边的另一位大娘对我们说,她会唱的歌,有几背箩,三天三夜连续唱,也不会重。我知道,她很珍惜给外人唱歌的机会,她越来越忧郁——祖先们留下来的许多美好,是不是会消失呢?或许,大娘没这样想,或许,大娘想的是她唱的不好听,我们这些来自城市的人,都喜欢热闹,大娘唱歌的台子是在一块大石头上,这里很冷清,我们嫌她了。
我们向她解释说还要听孩子们唱时,她勉强露出了笑脸。我知道,我们和苗族大娘误会了,这种误会,在时间的旅途上,会越来越深。
孩子们站好了,男的,女的,站成了四排。他们上演的是四声部合唱。听到孩子们的歌声,我流下了眼泪。请允许我摘录下这首歌词吧!
青青岩上一棵小小草
妈妈她在哪里
谁也不知道
长在石缝里
心儿比天高
寂寞山中静悄悄
不知岁月老
……
天地日月一年年
保佑小小草
擦干眼泪,离开了仙马。从此,一个美丽的名字,一座居住着苗族人民的村庄,住进了我的心房。
一头牛和普屯坝
“做普屯坝上的一头牛,那一定是幸福的!”
走在普屯坝上,我竟然自言自语。
在七月与普屯坝相遇,我想用牛的方式来爱她!
普屯坝被称为云中大草原,面积8000余亩,是贵州省境内面积最宽、保存最完好的原生态草原。
普屯坝是大草原,无可争议。或许你会对“云中”质疑,老辈人说:“贵州有座山,没入云中三尺三。”虽有夸张之意,但有山高之实。
普屯坝就在高山之颠,山脚就是那座溢满歌声的仙马。站在普屯坝上,高高的天,变矮了,伸一伸手,仿佛就能摘到天上的星星,说一句话,像是惊动天上的仙人。在坝边向远山眺望,苍山如海,山天相接,仿佛眼睛打开了一幅连绵不断的画卷,而正当兴致临至极点之际,天如一双手,紧紧地握着画卷的另一半,让人禁不住仰天长叹。
普屯坝的美,是原生态的。千百年来,她如一位隐者,遁入山中。与山为伴,与纯朴善良的苗族人民和谐相处。这里的人民把她当着自己的孩子,悉心照顾。她没有受到污染,也没有遭遇破坏。广阔的大坝,长年累月,金子一般,绿毯一样。在人类向大自然大势掠夺的今天,这里的人民仍然坚守着“天人合一“的理念,为大山守护着这片绿色净土。
普屯坝很宽,很大,但是,它不是一马平川,一个又一个的丘陵,把普屯坝截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坝子。在岁月的轮回里,在寂静的大山深处,草儿,花儿,牛儿,虫儿,在坝子里演绎着生生死死。
普屯坝是野花的家乡,是虫儿的天堂。是小草的故土,是牛儿的乐园,
七月的普屯坝,杜鹃花如我的爱情,已零落于流逝的春季,只有朝天罐(这是一种花,花骨朵耸直着身子,砸向苍穹,朝天罐是它的乳名,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号。)含苞欲放,红红的花蕾,一枝连着一枝,一片连着一片。置身其间,心潮澎湃,我只是一名凡夫俗子,可是,普屯坝待我如最尊贵的客人,瞧!朝天罐,就是她欢迎我的红地毯。
忽然眼前一亮,一枚朝天罐开了,四枚红花瓣,如撑开的油纸伞,黄黄的花蕊中,有三只不知名的虫儿,它们睡得正香。“大白天的,这三只贪睡了家伙。”同行的一位友人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把它们捧在手心。虫儿真的睡熟了,它们一动也没动。“给你一只,友人把虫儿递过来。”我惊叫一声,“大男人还怕睡着了的虫儿。”虫儿在我的惊叫声中从友人的手上飞了,友人很恼火,她让我赔她虫儿。我说拿自己赔她,她说,我是一只蚂蚁,她不要。
时值盛夏,草是绿的,绿得如蓝,像大海,像蓝天。草儿虽瘦,却长得很高,高处一米多,矮处齐于脚踝,行走在普屯坝中,脚扑入草的怀抱,草亲吻着脚。“吱吱吱——”如一对恋人,在花前月下窃窃私语。如久别重逢的爱人在倾诉思念之断肠。走着走着,随地一躺。野草的气息,丝一般地缠绕心脾,如苗家的甘醇米酒,让你痴醉,闭上双眼,一万年也不想醒。来自草根的水,穿透我的衣服和肌肤,一股山涧的清凉,游荡在我的心间。
有人说,想跳舞,我就人来疯,我们手牵着手,脚并着脚,“一二三,嗒嗒嗒,嗒——嗒嗒——嗒……”我不会跳舞,不知道这叫什么式,我只知道,普屯坝如绵绵毯子,又如松软的沙滩,我用自己的姿势,尽情舞蹈。
情感如泄闸的水,狂奔过后,慢慢地平静下来。不远处,几头牛,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吃着草,偶尔抬头四望,或是“哞——”地高歌一曲。看到那些牛,我有些忌妒了,因为,无论我用如何的姿势,永远也没有它们那样自然。
我轻轻地向牛儿靠近,牛儿像是嗅到了我的狂燥,倏地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两支牛角竖起来。教书的时候,同事们说我是老黄牛,被借进小城之后,同事们还是说我是老黄牛。普屯坝的牛,它不认识我,它怕我什么?我前进一步,它后腿一步,我们在时间中对峙着。忽然,另外的几头牛围了上来,友人们哈哈大笑——普屯坝的牛,恨我?
和放牛的老农坐下,我问起了普屯坝的故事。他笑了笑说,他在这里看牛,就不再言语。对于他的回答,我有些失望,但是,我没有再追问。普屯坝上遍地都是草,漫野都有牛,在时间的旅途上,他守着牛,牛吃着草。
放牛的老人没有给我讲普屯坝的往事,到是同行中的一位猴场朋友说,小时候,他们到普屯坝放牛,一般是早上把牛放到普屯坝后,就回家做活路,或是到处去玩,傍晚时,才到普屯坝赶牛回家。有一次,他因为玩,牛丢失了,后来,全村出动,寻遍了普屯坝的每一个角落,牛还是没觅到。再后来,他被父亲教训了一顿。直到如今,他还记得父亲一边揍他一边说:“没了牛,啥样活。”
他和我一样,从农村去到了小城,现在,他又来到了曾经丢失了牛的地方。我不知道,当他给我们说起这件事时想些什么。我想,那头迷失的牛,去了哪里,被人藏进了自家圈里,然后,帮别人干活;或是,被人卖到了城里,成了城里人的餐食;一切都是猜测——普屯坝的草如此好,那头牛呀,它为什么会在普屯坝把自己丢失。
在普屯坝上一个叫五里冲的地方,这是一条深谷,约长五里。看到五里冲的绿,我糊涂了,绿从谷底爬上了山颠,爬满了谷旁所有的山。抬头望去,天是蓝的,山也成了蓝的。天与山,到底谁是谁的源呢?
在小城里,日子总是一步一步地挪,而在普屯坝,时间却迈开了步子跑。不经意间,一下午就没了踪影。“要走遍普屯坝,不要三天,也要两天。”回来的路上,那位在普屯坝丢失过牛的友人如是说。我知道,游普屯坝,与时间有关,与身体有关。 “做普屯坝上的一头牛,那一定是幸福的!”当我自言自语时,又有一个友人说,普屯坝上的草,不养牛,你看,那些牛身上都没有太多的肉,尽长一些骨头。
坐在回城的车里,人们一路议论着开发普屯坝,我有些兴奋,又有些忧伤,但愿,每一个人,都像爱护自己一样爱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