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人都向前走去,生怕自己窥不完那如织绿草间的秘密,且一路欢呼雀跃时,我已经离他们很远。这时候,山腰上,升起朵朵淡淡的云,那云缓缓上升,飘向天空。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倒在一地绿色弹簧里。
一摔,一摔,又一摔;一坐,一躺,又一俯卧,一仰卧,双手抱头,欲向斜斜的绿毯滚动时,一阵阵歌声隐约传来,好像刚才山脚的老汉所唱的苗族《古歌》。歌声间,一些汉子,正在被一支箭或一枚子弹穿越身体,轻盈地倒下,微笑着回首;另一些汉子,正在被一首情歌击中,缓缓地倒下,回首微笑着……然而风,这顽皮的风,这多情的风,这悄悄地来轻轻地走,又让草望穿秋水的风,这从远方莽莽苍苍、与天相接的群山之间浩荡而来,从天那边宛约而来,从昨天款款而来,又向身前身后吹去,向天的另一边吹去,向明天吹去的风,刹那间就将我包围了。
回望刚才跳舞的绿苔,回望之前走过的地方,哪里还有一点脚印?只有层次不一的绿浪,在视野中慢慢扩散、缓缓行进,将四周平坦的草地、远处连绵的群山紧紧包裹。群山之中,一片云彩缭绕在那座美女峰间,她越发清丽,越发迷离了。她可是传说中那位偷走壮锦的仙女?她身边那座伟岸的山峰,可是那个翻越九十九座山,跨越九十九道水,寻找丢失壮锦的男子?
绿浪继续行进。对面,岩山间,那些悬挂于草绿壁画上的黄牛,正在悠闲地吃草,或匍匐在草地上休息,那神情那气度,比我自在多了。牛群,马群,羊群,在这大绿的世界里,它们想起了什么?是否也从风中嗅到了远祖的气息?
正想着,忽听得一声粗犷的吆喝:跑!
接着,有人不断地吆喝“驾!驾!停!停!”。循声望去,前方,山崖边,友人们正对着崖下的山谷挥手、吆喝、呐喊。但马匹根本不听,依旧放开四蹄,乘风飞扬。直到那个与众不同的吆喝声又清越激昂地喊了一声停,它们才停了下来。
走近放牧的老伯,坐下,递上酒,请他喝,酒近嘴边,他说是普屯坝的野草莓酒,脸上随着堆满了笑。旋即,他拿下胸前的酒壶,让我品尝。感觉里,那酒味长,劲厚。老伯脸色朗润,声音洪亮。他说就住在普屯坝脚的仙马村,他从小就从先人那里,学会了做礼拜、唱诗,学会了自己那个民族的古老歌谣(苗族《古歌》);还从放牧的伙伴那里,学会了他们那个民族的情歌。问他普屯坝的原名,他说他从小就听父母这样叫了。问他的父母知道不?他说他们也不清楚,听说他爷爷也是如此告诉他父亲。
老伯说他爱酒,但很少喝醉,因为喝醉了不好做活路。我笑了。老伯说,放牛上山,牛在牛的,人在人的,天色将晚,才喊牛回家(我很惊奇他为何用“喊”而不用“赶”,他说牛能明白他在一天里不同时候的喊声的意思,根本用不着鞭子)。农闲时节,天天如此,不分季节。如果在冬季,则一边放牧,一边四处看看,有没有人偷偷地放火烧山。他说去年春天他们在上坝扑灭过一次山火,那火哟,哎。
老伯说那次火灾是邻县的人引发的。幸亏那天晚上他请了几个人去寻找那头忘记回家的小牛犊,看见火光,他们几个人当时便兵分两路去扑火。当救火队的赶到时,他的眉毛胡子全都烧焦了,过了半年才长出来。说话喝酒中,我发现,他的两肘附近,确有火灼伤的痕迹。我问他扑火时骂过那放火的人没,他说骂什么啊,还不晓得那人的罚款交清了没有呢。我顿时没话了。只是不停地劝他再来一口。
老伯的眼神极其平静,叙述也很平静。我的心不由又一阵阵隐隐作痛。老伯说的山火,去年春天,我已经看见。那火虽然只烧了几十平方米的那么一片斜坡(仿佛一个人的身上无意间被茅草划了一道不起眼的口子,可是,那口子里流的,也是人心里的血啊),但当时我心里也掠过一丝丝隐隐的痛,我还没骂出来,同行的友人已将我想骂的脏话也骂出来了。我一边为自己曾经有过的想恶狠狠地骂那纵火者的想法感到羞愧,一边问老伯,那火烧过的地方已经长草了没。老伯说长了,草好着呢,还有些火的痕迹,大概明年就看不见了。
对于放火烧山,我一点儿也不陌生。小时候,我也曾在大人们的鼓动下,当过放火烧山的勇敢的小小男子汉。我知道,被火烧过的山坡,到了来年春天,不仅蕨菜格外茁壮,蕨菜的价钱要高一些,春草也会长得很茁壮,牛啊,羊啊,都很喜欢吃……我问放火的是不是一个少年,老伯仍平静地说,他们扑灭山火不到一个星期,纵火那人便被查出来了。那是个说话吞吞吐吐的男人,一见人就害怕的样子。那个男人说他没有纵火,他也知道烧山是犯法的,他只是想来开一片荒地,栽种一些洋芋,听说这地方是个三不管地带,又合适种洋芋,他努力了几天,终于开出一片荒地来了。就在大功告成的那个下午,他把几天来挖下的草都抱在新开垦的荒地中点燃,见没有风,就回家了……
老伯说,后来,他果然在那片被火烧过的坡脚找到了那片新开垦出来的惨黄的荒地,和荒地中间那堆黑得苍白的柴火灰……老伯将酒递给我,说他喝得差不多了,得去找牛了,现在的牛都被宠坏了呢,都是些不听话的孩子。
老伯站起来,笑笑,朝前走去。前面不远处,和他一起放牧的几个老人,在那儿或坐或躺。老伯一脸红光,动作干净利落。在普屯坝的风声雨声里,这红光的原色,应该是泥土的颜色,或古铜色,所以变成红色,除了酒,一定还有更多的事物吧。
闭上眼睛,心又回到了那个开荒的男人身上。是啊,那天,男人满意地点燃柴火,离开他花了几天功夫,流了几天汗水开出的那一片荒地的那个黄昏,他的行走有方向吗……在下坝,据说也曾经有人偷偷地放火烧过山,那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态?这已没谁愿意深究。我不再去想那片惨黄的荒地,那堆苍白的柴火灰烬,那个说话吞吞吐吐的男人,那些有意无意的山火,我得尽快忘记那个引发山火的男人,离开与那个男人有关的故事,继续往前走。
这时,友人们相互打气准备去上坝的嚷嚷,不由分说地抵达了我的听觉。那一瞬间,我想,应该去看看上坝。是的,向更高更远的地方行走和寻找,不正是心底那个原始欲望的升华么。
看上去,上坝只比下坝高几十米,有一条山脊相连。刚才那位与我交谈的老伯说,上坝好看多了,他们每天都要去那儿坐坐,看看,一个来回最多也就两个半小时。听了老伯的话,谁都咋舌了,说下次来吧。一友人问老伯上坝好玩不。老伯说上坝下坝各有韵味。在上坝看山,就像皇帝朝见群臣;在下坝看山,就像两个一样高的人互看。不过,就看你怎么看。友人又问老伯普屯坝到底有多宽,老伯说大概一万亩只有多,村里常有人喜欢走遍普屯坝,最少也要花三五天。现在,好多人都在说普屯坝的宽,有说8000多亩的,有说万亩以上的,但没听说有谁丈量过。
我只关心老伯所说的看山,虽然他的话我不是很明白。去年春天我所见的下坝,是一片一片连在一起的草坝子,草坝后面的山,似乎比草坝还宽。现在,环视中的山峦,其宽是无法与草地比肩的,它们不过是宽阔草地上一个个矮小忠实的侍卫。山峦间,那些顽石,也都被草和灌木包裹了,只余下那刀切过一般的一丝丝白。在这纯绿的世界里,那白极养眼,极温顺,不似别处山间的白,刺痛了你的眼睛,吞噬着你的想像。
不由想起新疆的一个文友的话。他看了我写火焰山的一篇文字后,说起他故乡那个名满天下的火焰山。他说他故乡的火焰山如今已是惨不忍睹,他还说文人们爱用自己的想象将一个地方神话化。我只得告诉他,如果到过我写的火焰山,他才知道,我写的景象,不过是真实情景的万分之一。和火焰山上的山民们一样的,在普屯坝上放牧的山民们,没有谁让他们去呵护那一方山水,他们只是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同他们的生活起居。
之所以把老伯说成山民,完全是他的意思。他说他生长在山里,他知道自己的归宿,当一介山民又有什么不好?刚才陪他说话,喝酒,我们用的是极粗朴的语言,极干脆的行动,没有客气,没有做作。就在那一刻,我觉得耳边的风不急躁了,身下的草也不野了,整个普屯坝忽然间也清新亮丽了。正是在那个时候,我隐约听到了那些曾经的欢歌,仿佛看到了远去的节日里的那些欢快的舞蹈,我还感觉到,我的心在那些欢快的歌舞中,以一种我从未有过的狂欢抵达我自己……老伯就那样恬静地坐着,笑着,一如既往地看着远方。在他看过去的地方,山与天相接处,一片片或白色或彩色的云朵,向我们坐的地方,轻轻地飘过来。那时,老伯正好站起身来,要去找他的牛羊。歌声从他的鼻腔里流淌而出,云朵到达我们所坐的地方时,不动了,静静地停留在那一片天空。
另外一个方向,绿草丛中,一间只砌了一半的房子前面,一片秧苗在那里默默地生长。根据气候常识,我知道,这些秧苗,当它长成谷穗,收成是少得不可想象的。那个偷偷播种的人,来自普屯坝下的哪个村庄?在政府不允许耕种、建房之后,他是为了留住一点水?留住一片绿?抑或留下一片希望?
友人们喊回去的声音响起时,普屯坝正在渐渐安静下去。我还不想走。我想在这次旅行即将结束的时候,留住那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直以来,在每一次旅行中,我总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快乐,但是我没有。因此,我知道,在人生这次旅途中,属于个人的旅行只是看起来很多,实则并不多,而让自己倾心投入的那些旅行,却少之又少。现在,我就坐在普屯坝的心上,聆听一丛草的欢笑,倾听一株草与流浪的风的恋情,静听自己心底埋藏了若干年的真正的笑声,一种惬意至极的舒心的笑,我舍得在叫嚷声中离开吗?
往回走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又落后了,也才注意到那间嫩杉树拼成的房屋。这是一种透风的房屋,听得见屋内的人窃窃私语的房屋。不见守候房屋的人,也没谁去动那房屋面前放着的矿泉水。这房屋,远看其实是道门,一道只有门框的门,一道形同虚设的门。门的那边,是回家的路。门,门的这边,门的那边,都属于普屯坝。只是,刚才走进这一道门时,我根本没有想到,进来,正是一次回归,出去,已历经一回过滤,已得到一次升华。
晚风猎猎,与刚才的风势已有明显的不同。这时,我这才想起这么些年来已经习惯了普屯坝下的乡村生活的那个友人。在过去的许多个春天里,她曾经不止一次盛邀我来普屯坝。她不善于叙述。她只是说,普屯坝是她三十多年来所见过的最美的地方。我也不止一次问过她,普屯坝到底有多美,她说她说不清,她只想做一朵云,一朵不会离开普屯坝的云。
我又想起:那些天,当她一个人坐在屯顶,面对眼前万重山峦,看着形容淡淡的流去,想起我这个朋友的时候,当她一人徒步走回山下的家中,夜色正好袭来,她迫不及待地走进那个公用电话亭,拿起电话对我说屯上的杜鹃花将要开放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呢。那些时候我总是告诉她我一定会赴约的,之后我又总是失约,又总会在次年的春天里听到她在电话激动的邀请。那些失约之后,我的确想起了和她一起登临家乡那座最高的山峰时的情景,和那一情景相关联的很多情景。我不知她当时她是否也想起了这些。现在,我只想发条短信息告诉她,我在普屯坝。可惜,她没用手机。是的,她没用手机。她说过她不想用手机,她只想陪我吹吹风,普屯坝的风。
我想,我得告诉她,而且要尽快告诉她,我来过普屯坝了。那天,我就坐在那一个风口上,用她熟悉的姿态,倾听过风的呢喃,以及与风有关的回忆,还有与风有关的向往、联想;在我坐在那个风口倾听普屯坝的时候,我看到她说的云彩了,还看到云彩之中的她了,她正在从山下慢慢往山上攀登,一脸的微笑,将普屯坝的花啊,都笑得低下了头……如果有一天,她爬上普屯坝,只要坐在那个我曾经坐过的地方,她就一定会遇到我。因为,就在那个风口,我已经遇到自己了。即将下山的此刻,我已经看到,我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当然,我不会忘记告诉她,当她在那一个风口或者另一个风口,看见那一朵云的时候,她一定也会看见我。因为,那一朵云彩上面,有我的歌声,有我的目光,有我的心,有我的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