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门
(2007-09-26 09:04:32)
作者:刘成向

    我正准备睡觉,平安就来拍门。我开门让他坐,就从荷包头拿出一支烟递他。平安说:“想不想出门?”我说:“想嘛。联系到活路了?”平安说:“小舅子的一个朋友包的,砌保坎,可能要有年把的活路呢。”我说:“行嘛。这一阵子老是在家里呆着也不是个办法。”平安说:“那就说定了。”我说:“行呢。”我又接口问道:“约得几个人了?”平安说:“鸭子他们几个。都是老手,合得来。”我说:“准备哪天走?”平安说:“后天。”我说:“后天?后天不是老九家酒嘛。不太好吧,人家一办事就抬屁股跑。”平安想了想,说:“要不把老九家酒过了再去。”我说:“行嘛。”

    眼看着就要到安席的时间了,厨房里的几个厨师不停地跑出来喊总管,说是没有人添火,这晚饭还要不要吃了?总管从昨天起就忙到今天的了,现在客人像淌水一样涌来。一边是主人家喊,一边是帮忙的人催,弄得他的脑壳都有个斗大了。刚才那几个婆娘婆婆妈妈地和他纠缠了半天,你为以是为那样子大事不是?就为去地里扯几棵蒜苗的事情,哪个都不想去,于是就扯起皮来,到最后竟然从今天帮忙的事情扯到已经死去好多年的一个人的身上。所以他就一直想日操人,不过那几个毕竟是婆娘。而现在听到火夫没有添火,他的气就像猛火上的油锅里的油一样被点燃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管火的人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了?”这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你问二筒嘛。二筒管火呢。”他就更来劲了,扯直了腰杆,一只手叉着,把脑壳抬得高高的,就像是刚从母鸡身上爬下来的公鸡拍了拍翅膀,“二筒,我日你先人,你狗日的死到哪里去了?”他这么一喊果然凑效,二筒像一条懒蛇一样慢慢从家头梭出来,嘿嘿嘿嘿一笑,说:“喊哪样干球?是你家爹落气了还是你家妈落气了?”众人就一笑。总管看二筒那样子,噔噔噔噔走过去,瞪着一双细细的眼睛对二筒说:“你狗日的管火管到哪里去了?厨房头都喊了好几回了。老子讲……”“讲哪样讲?不得人添火不会自家添啊。狗日的些真的是师傅喽。球呢。”二筒一把抢过话头来。厨房头这时候就有一个人走出来,说:“二筒,操那样子操嘛,不服你就来掌锅,老子来添火。”那人说得理直气壮底气十足。二筒蔫了一下,说:“冲哪样子冲?老子不会又怎样?这样小半辈子都过来了,怕不是都是抬锅在你家去顿?”总管发话了,说:“二筒,你尽扯些球事起卵用?还不赶快去添火?马上就要安客了。幺,家家门前过呢。”二筒脑壳一扭,“添哪样添?烟都没有得一包呢。”总管二话没说从荷包里掏出一包平装黄果树塞在二筒的手里。

    二筒看见我们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就问:“你们要去哪里?”鸭子说:“去卖力气去。二筒,去不去嘛。”二筒说:“我不去喽。”鸭子又说:“去喽嘛。二筒,娃娃都有两个了,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出过门呢。”二筒说:“算了,我不喜欢出门,我不去了。”这个时候平安就说:“去喽嘛,外面好玩得很呢。”二筒说:“好玩个球。在家千日好,出门好的的。说来说去哪有在家好?”平安就笑了笑,说:“是嘛。哪有家头好?家头有婆娘嘛。”鸭子也笑了笑,说:“是嘛。不过外边也好玩呢。外边也还不是一样有东西?比婆娘好玩多呢。”二筒就不说话了,有些闷闷地。我就对鸭子他们几个说:“扯哪样子干球?再不赶快点车子都走过了。”二筒就一个人站在院坝里看我们几个像是要去发大财的样子,呆呆地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结果我们还是没有走成,我们去的时候车子已经走过了。不晓得今天是为哪样,车子会早早地发班。我们几个放了包包坐在地上抽烟,唯独平安没有坐,也不接鸭子装的烟,一个人站着挖车子家祖坟。

    晚上早早地我就想睡觉了,二筒却来找我。我说:“二筒,有哪样子事?”二筒头低低地,有点害羞的样子,闷了半天才说:“卫平,要不明天我和你们去卖力气,你看行不行?”我说:“我们是去砌保坎呢,你看你能不能做嘛。再说这趟是平安找的活路呢。”二筒就更不好意思了,说:“我不会。不过我可以跟你们打小工嘛。平安那里,你给他讲他会听你的。你看行不行嘛。”我说:“那可以嘛,你先回去收拾一下,要准备两百块钱的车费呢。有点远。最好你先跟菜花讲清楚,免得她讲是我骗你去的呢。”二筒笑笑说:“没得事,没得事,婆娘嘛,一个男人的事她都敢管?怕是反天了不成。”

    工地就在县城边上。一下车平安激动得不得了,说:“我的天!你看人家的县城才叫县城嘛。我们那里也叫县城,简直是起哄呢。”然后就转身对二筒说:“二筒,如何?看到过大地方没有?开始喊你来你还不来呢。还是哥哥们对你好吧。”二筒说:“哪里呢。我只是没有出过门,心头不太放心呢。”鸭子有点狡猾地笑了笑,说:“二筒,菜花没有为难你?”二筒一挺细瘦的腰杆,说:“哪里话?我是男人呢!”鸭子说:“还真是男人呢。我看东西还翘不翘?”一帮人就笑起来了。二筒一急,讲话就有点结巴,“看……看……看嘛,敢……敢跟老子调歪(唱反调)?看老子不搞死人才怪。”

    “二筒这狗日的尽占便易呢。”鸭子一边喝酒一边说叽叽咕咕地说。我说:“占什么便易?”鸭子说:“今天。今天不是占了个大便易?”我说:“占哪样占?哪个都出了力气嘛。”鸭子说:“出个球!你们看那家伙做的事。”鸭子看来对刚才的事还生着气。一个就说:“每个人的劳力不一样嘛。你以为个个都像你一样?”说完他就摸了摸肩膀。

    今天我们一帮人都在抬石料。不晓得今天是着鬼了不是,车子拉来的石料都是几百上千斤一块块的,我们就问工地上的技术员,那小杂种就像个领导一样,说:“你们晓得个鸟。要是你们都晓得了那还要我这个技术员在这里涨干饭不是?不要扯野话,赶快抬哦。”鸭子不服气,把杠子放下以后就对技术员说:“一天来这么多咱个抬得完?”技术员说:“你们抬就是了,又不是不开你们的钱。再说了,你们不抬有的是人抬呢。”

    二筒的个子太小,虽然说年纪也有一小把了,在家的时候我们还真没有见过他抬过哪样子大杠子头。两圈下来,那狗日的就像个着瘟的鸡一样,一边走一边打瞌睡。在半路停下来歇气的时候平安一把把他掀开了,说:“日,你狗日的这种走法,等一下不砸了大家的脚才怪?”鸭子喘过一口气来,说:“算了,你狗日的先滚过一边去歇个气。丢人现眼。”然后我们几个就硬起腰杆抬石料。二筒歇了一下就又过来抬,却真的抬不动了,杠子一放到他的肩膀上去,二筒的嘴就像着电扯一样扭过来扭过去,扭到后来眼泪花花都扭出来了,整个人被压弯下来,像是一张弓,跌跟打斗地跟着我们走。没走出去有十步远就好象是死了爹一样嚎着喊歇气,喊得我的心头像是着火烧了一样的烦。我就操起人来了。我说:“滚你妈远点喽。嚎得老子心头不舒服,站在一边扶杠子头去。”好几个人就拿眼睛瞪二筒,像是拿眼睛瞪二筒一下就会减轻一下肩头上的担子一样。二筒像是一只着主人家踢了几大脚的狗,夹着尾巴屁巅屁巅地跟着我们。我就觉得心头舒坦了许多,张大嘴巴用力地出了一大口气。

    我们一直抬到晚上八点过差不多九点钟,就因为穿着一套像孝服一样的西装下午后才出现并一再跟那个技术员卖乖的包工头说不抬开那些石料明天工程车就没法把料子拉上前去,抬完后他亲自记了今天的工。他一个一个地念到名字,可在念到二筒的名字的时候狗日的就特别强调只算二筒半个工。平安像过年的时候才放的冲天炮一样弹起来,说:“为哪样?”包工头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我是亲自监工的,二筒抬都没有抬多少,不算半天工算哪样?”平安说:“他不是一直陪着干到现在嘛,这样算法恐怕不太好吧。”我也开口说道:“是嘛。”包工头说:“不行。那样不公平。人家都抬你老先生却得气歇,只能算半个工。”他不管我们的反映又准备接着往下念。二筒站在一边,脑壳埋得低低地,一句话都不说。鸭子就跳起来了,妈妈娘娘地搞起来,说:“你管老子们怎样抬?抬完就算。”包工头停下来看了一下鸭子,又看了下册子,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才费力地改了改。嘴里说道:“一个就一个喽嘛,半个工值多少钱?”我看了鸭子一眼,心头说:“看来还是要个子大好讲点话。十大九不输呢。”

    念完以后包工头说要改善一下生活,请大家喝酒,钱由他出。鸭子说:“算了,累得很,只想睡觉。”包工头就转身走了。等他走得没了影子,鸭子又说:“我去打点酒来。”

    我们的保坎砌了有半年多的样子,就遇到了一窝歌厅和酒巴(歌厅和酒巴这两种讲法是鸭子给我们讲的),那里边常常唱一些歌,放一点音乐,虽然都听不懂,但还是觉得舒服得多。鸭子对二筒说:“会不会唱山歌,也唱一个给人家听听?”二筒说:“我不会呢。”鸭子说:“那你媳妇是怎样弄来的?”二筒说:“这年头那个还兴这个?媳妇嘛。老人去讲起不就来了?”

    歌厅和酒巴门口经常有一些漂亮的女人晃来晃去。二筒挑沙的时候就爱停下来看。看得平安不耐烦,就骂二筒,说:“日,有本事就去摸两把呢。”二筒嘿嘿嘿嘿一笑,说:“哪行呢。”就把灰砂往平安站的墙上一倒。因为骂二筒,平安就立起腰杆来了,也就顺势看了那些女人一眼两眼,心里在说:“二筒这狗日的倒会享受呢。”二筒见平安望得出神了,也不催,一个人悠悠地说:“那两个咪咪(乳房)爱人呢,像两个明晃晃的太阳一样,晃得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鸭子就停下手里的活路,站起来也跟着看了看,说:“二筒,比起菜花的那两个如何嘛。”二筒就不讲话了,一个人闷闷地挑起桶朝那堆沙走去。

    做了好几天,二筒像是发现了什么,就问鸭子,说:“鸭子,你看到那些窗子没有?”鸭子说:“哪里?”二筒说:“嗯。那里。”说着就指鸭子看。“你说那窗子为啥一天到晚都盖得好好的?再说人家的窗子上的窗帘都不是这样呢,像是怕见光的样子。”鸭子就明白了,说:“二筒,那窗子头有明堂呢。”二筒说:“有什么明堂?”鸭子说:“等哪天我带你去看看你不就晓得了?”平安就站起来,说:“二筒,你少听鸭子的话呢。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怕回去菜花要找你算帐呢。”二筒就闷了。

    回头的时候我们就又修出去两里多大路了,二筒的肚子就痛起来,睡了好几天都不见有好转,我们就劝他去医院,二筒说他不想去。有一天收工以后二筒就说:“算了。我看我还是回家去了。回家去找点草药吃可能就好了。”我就说:“我们一个都不回去呢。你一个回去找得到路?”二筒说:“应该不得事情吧。”我就转身问平安,平安也说应该不得事情。我就跟二筒讲好回家的路。然后鸭子就陪二筒去找包工头算钱。

    二筒回去有半年的样子,那天下雨,活路做不成,鸭子就去给婆娘打电话。我们几个笑话鸭子,就窝在一起斗地主赌烟。鸭子回来的时候,人还站在工棚外面就大声地说:“二筒这狗日的死了。”然后人就一阵风似地带着雨水一起挤进来。我已经赢了有三包多烟了,鸭子就把手伸到我面前的烟堆上

    拿了一支。我们几个一时齐声说道:“不会哦。”鸭子说:“真的呢。芹花讲的。”平安就问道:“肚子痛也会死人?”鸭子说:“肚子痛个球。雀儿都烂掉了呢。”平安又说:“你晓得?”鸭子说:“刚才芹花在电话头讲的呢。”我们就笑起来,说:“芹花晓得?”鸭子就觉察出我们在占他的便易了,扯起手来要打人,平安边笑边说:“不是你自家讲芹花给你讲的嘛。”鸭子还想分辨,但转念一想觉得这话越扯会越远,在脑筋里转了一转,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菜花自家讲的。她要不讲哪个又晓得?”

    二筒死了以后有一个月,我们就结帐回家了。在车上的时候鸭子重三倒四地说:“不晓得回去以后菜花会不会怪人?”讲了好几回,我就火了,说:“狗日的鸭子,你念哪样子念?二筒又不是你喊来的。菜花要怪不是还有我挡着嘛,你操哪门子心呢。”鸭子觉得气不过,也想发我的火,平安赶紧拉住,说:“算了算了,人都死了,闹起好玩不是?”鸭子脑壳一甩坐到一边去了,一直回到家一句话都不和我说。我也懒得讲话,一个人在半边想事情,烟一支接着一支抽,每一个海绵嘴嘴上咬得满是深深的牙齿印。

    回到家的时候却没有听到有一点风声。有几回菜花对面走来,我就想方设法地避开,我还是有点怕那婆娘,我想她要是遇上我准会呜哩哇啦地朝我发一通气。但她一直没有开口,甚至于连看我一下都懒得看,像是根本没有看见我就站在她的面前似地。

    幸福家办满月酒那天我也去帮忙了。菜花和几个婆娘在一起洗菜,几个人摆着摆着就又讲起二筒的事情来了。菜花却平静地说:“死都死了,伤心不了那么多。再说怪得着哪个?还不是自家讨嫌(不安分)?人家死了倒还干净了,留下两个娃娃给我可有得罪受呢。”几个婆娘就觉得心里也有一点悲凉起来,就不再说话了,一下一下地用力掐着那些菜,好象那些菜和她们有着几辈子的仇。

    二筒死了有两个多月,菜花就跟人走了。有个男人不晓得是在哪里听到的消息,就托人来做了媒,菜花就跟了那个男人。但是男人只要菜花带了大一点的姑娘去,三岁多的儿子男人不要。最后二筒的儿子就和二筒的一个亲堂哥在了。

    再后来过了有两年,二筒的儿子也死了。

 
 
来源:普定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