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我就爱上了“坐看云起”这句如禅的话。是她蕴含的动与静吧,是把她看成一句释放心情的慰语吧!是呀,坐看云起。在感伤的时候,在欢愉的时候,心境与景致亦是别样的好。
我一直把那遥远的猴场看着是一大块云;一块无拘无束,自自然然、飘飘悠悠的云,一块圣洁的云。
敬重石头
石头是有生命的,这是我在猴场后冲的理解。
早就听说猴场有一处石林,冠名“小石林”。我就在想:既然是石林,那就应该有石之豪迈林之气派吧!不一会儿,在沿山而下的公路旁,我看见了后冲的小石林。
不是我想象中的一排排一列列直向云宵,也不小得那么拘谨,而是与民居相存相依,座落在山坳里。你要用“根”来量化他吧,又觉得单薄得很;要用“块”来说明他吧,又觉渺小得很。看着这么坚厚,礅实的石林,我不得不用“座”来形容他,才真正地感觉到他的粗犷与挚着。
请允许我的脚尖踮在你的肩头凝视你吧;请允许我自豪地呼你一句吧——几座石林!
这里的每一座石林,没有刻意的去追求自己是什么像什么,他不重品相,不随波逐流,他重情重义。在长满石林的后冲村,你眼里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都离不开石。民以石为生,从旧时器时代的石斧、石刀、石镰、石锄到眼前的小石子铺路,大石头砌墙,薄石块当瓦;石缝里,石窝中长出的那些不知名的树,葱葱茏茏,一棵一棵蓬勃向上,一篷一篷茂如小伞,枝枝蔓蔓酷似石的筋脉。
树,年年都长;石,还是原来的石;他不张扬,不显赫,总是那么静默着——我就是我!他坚守挚着,恪守本分,这是不是女娲补天之石?
看到一座石林脚下粗劣破旧的小房子里走出健壮的主人,他们相倚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我不得不为之感慨和动容,此时,我觉得这些石林是这块土地强健的汉子,魁梧的男人,他张着有力的双臂,敞着坦荡的胸襟,接纳着芸芸众生,静候你的到来。
后冲的石林虽不重品相,但重品性,看那两座大石林,在进小村公路的两旁矗立着,像擎天之柱,像饱经风霜的老人,依然在那里站着岗,放着哨。
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敬重这些石林,以及与石林同甘共苦的后冲小村呢?
石,构成地壳的坚硬物质。现在,我正踩在这坚硬东西的肩上,去摘花红(一种水果)呢!再坚硬的东西,也是有生命的,要不,怎么会从石蓬里长出这么一棵花红树呢!只是生命的轮回和再现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罢了。
“一叶一世界,一石一如来”,不声不语的如来啊!何时再看到你的灵光,我在等待着……。
等到石破天惊时,那是怎样的一种声响!
感叹重荫山
我很感叹猴场人的纯朴和善良,总是将最美好、最烂漫的文字赐予山川河流、湖泊村寨。重荫山、情人湖就是两个诱人向往的名字。
有山就有水,有水则靠山,这是大自然的杰作,把重荫山下那一泓清水化作情人湖,更是山水相依的完美结合了。
湖不是很大,由于重荫山的“双手”伸进了湖心, 搅得情人湖心神不定,于是湖就成了不规则的两部分。当轻风拂来,湖就活了,湖水像情人那水灵灵蓝晶晶的深邃的眸子一眨一眨的,那层层的涟漪摇着重荫山的树影飘荡,像一幅迎风飘扬的绸,软软的,柔柔的,滑滑的。风没了,湖就硬了,像一大块无瑕的悲翠闪烁着迷人的光泽,静静地、轻轻地躺在重荫山的怀抱里,一束束的光照耀着我的心湖。
水,因有重荫山的呵护而显风情万种,山因有情人湖的滋养,一棵树,一根草,一株野花都是那么精神挺拔。
一头扎进重荫山的怀里,蜗居在硬壳中的我,尤如进了五彩斑澜的梦园,没有边际的梦园。你的周围全都是树,不知名的野花和小草点缀其中。虽是早晨,飞鸟鸣虫已在林深处奏起了欢迎的乐章,有的啾啾,有的叽叽,有的咕咕,可你抬望眼,根本寻不着声源,任凭她们在你耳畔吹奏好了!
重荫山的山风真是奇怪,在山脚,能感受到她的千娇百媚,在山林里,却没有丝毫的风,却让人感到从四周传来阵阵凉意,晨光散发着糖果的浓香泌人心脾,树也安安静静地吮吸着。
沿着一条印着车轮轨迹的小径,继续往前走,只见近树挨挨挤挤,远树影影绰绰飘在云雾中一般,令人浮想。后边有人用手作喇叭状大声喊到:调头往回走了——,声音在林子里回旋,然后一层一层地穿到林际。可我还想再往里走,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虽然没机会再穿越重荫山的腹地走到它的尽头,但我想,山的那边还是山吧!
于是,我只好调头往回走了,有朋友开玩笑地说,到林深处去找情人吗?我回过神来说:我是自然之子,别亵渎了我的动机。
山与水是大自然的灵性,我留恋的就是这种与生俱来的美,她的美在于活力,在于一种精神!
友人说:回吧,你是走不完的,是呀,怎么走得完呢!其实,我只是还想再重依重荫山一次,听花草树木的窃窃情话,领略碧浪尖端的飘逸,才有如此依依不舍之情啊!
还有什么不舍呢!我不是自然之子了么?
那么,就让一切来自于自然的归于自然,让一切依赖苍穹的归于苍穹,还想留些什么。
跪听仙马
去过仙马的人都说:那是一个值得回味的地方,早就盼着有一个相宜的日子去看看我心仪已久的仙马了。
高高的大山,深深的树林,矮矮的土墙房;双肩搭两块大花披肩的大花苗苗族姐妹,头发歪歪梳成髻的水西苗族百姓,神圣威仪的天主教堂,让你不得不为这个神秘的村寨着迷,让我不得不走入历史的画卷,去追溯触摸那段隐退了的岁月。
这么远又这么贫瘠的地方,居然能有同一种民族不同支系的大花苗族和水西苗族共存,还留着各自的习俗。在我浅薄的历史知识里,我只知苗族是一支源远流长的民族,5000多年前,就聚居在长江以北、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区,他们勤劳善良,骁勇善战,情深义重。
在长期的战乱中,他们逃亡、迁徙,于是他们扶老携幼,夜以继日,风餐露宿,寻找能给他们安居乐业的去处。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亡命途中,双手捧着农夫送的土块跪叩上苍的情景,当这支迁徙的民族来到猴场的大山深处时,他们是否也跪拜这块土地,上天赐给他们安宁、清静的去处呢?
古时,为了区别北方和南方的少数民族,有了“北胡南蛮”之说,好一个蛮字啊,没有苗族人民蛮横蛮干的的精神,我怎么能凝视这片悲苦的地方,怎么能聆听他们坚韧的命运悲歌呢?
来仙马之前就听到一位老师深情地谈过有关苗族人的信仰追求、文化底蕴。最让我动情之处,是一个叫柏格里的传教士,一个僻远的寂寞小村——石门坎,一帮成群结队,衣衫褴褛、跋山涉水讲着苗语,饥餐露宿的男男女女。为了追寻他们心中的渴望,洗涤他们灵魂的尘埃,他们不辞辛苦远道而来,来到了石门坎,得到了耶稣的布道,然后再去布道他们的手足、乡里、后辈,因而,当我问一位大花苗妇女是否知道石门坎时,她眼里便神采飞扬起来:“怎么不知道,那是我的老家。”老家,多么亲切的呼唤啊!我由衷地敬佩这妇女,一个懂得寻根的女人。
在仙马,如果你只选择边走边看,那是一大憾事。在仙马不听歌,那就是更大的遗憾。
仙马的水西族女人朴实,大方,头发绾着发髻总是歪向右边的脑勺上,再插上一把月牙般的木梳,因此,当地人称他们为歪梳苗。真奇怪,她们的百褶裙的褶子也是皱在右边。走起路来,左边裙袂飘飘,右边则沉稳轻摇。
妇女们向展示了她们传承的最古老的乐器——口弦琴,这是我见过的最小、最简单的乐器;简直就是一把匕首的造形,只是刀片上留出一块小弹片而已,如果没有听她们的吹奏,我一直认为那就是一把玩具的小铜刀罢了,然而她们都稀罕得很,用中指大的一截小竹筒,配上红缨,宝贝似的把它藏在里面。这么小的东西究竟能发出什么样的乐音,我迫不及待地请一位苗族妇女吹奏,什么也没听见。她说;要把耳朵伸过来。我几乎把耳朵贴在了她的脸上,一种奇妙的声音传来,时而轻风拂面的柔和,时而嘈嘈切切,时而如蛙声四起,时而唧唧复唧唧,时而啁哳如倾心声,这一次,所有沉淀的辛酸苦楚一斛斛地倒了出来,这一次,所有埋藏的心事怨恨一股脑儿地流了出来。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呢?我为这奇妙的声音而感动着,录下了一段尘封在我的记忆里。
听仙马四音和声演唱,我眼里居然会噙着泪珠,一种感慨,一种激动?我无法表述当时的心情。
十四、五岁的姑娘小伙穿着民族的衣装,不须指挥,自然成四排,或坐,或站,一架旧手风琴一起拍,歌声袅袅:唉——,远方的客人请到我们仙马来……,声音清脆、干净、仙乐飘飘,我也插上歌声的翅膀,随着她们前往,听着听着,我不知什么时候跪下仰听了。看着那一张张纯朴的脸,一张一翕的嘴,听着颤巍巍歌声,你很难想到吧!这是一支非专业的,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合唱团,可他们凭着大山给的灵气,骨子里流淌着的民族的血液,她们为生而歌,为死而歌,为爱而歌,为情而歌,歌是她们母语的女儿,儿女何由不歌呢!我又何由不跪听呢?
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为我们演唱了苗族古歌,那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很高很高的地方飘来,浓酽酽的,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去,仿佛在穿越一条历史的时间隧道,悠悠长长,缠缠绵绵,遮遮掩掩,恩恩怨怨,依依恋恋。一曲激越、悠长的古歌,涵盖着“蛮夷”多少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民族史啊!
“四月向西走,山河径东行,我们的祖先啊!顺着日落的方向,跋山涉水来西方……”。几句简单的古歌行,让我突增对这支民族积淀的沉重的历史文化的悲惨历程悲悯起来。
然而,不管她们的心路历程多么的辛酸,她们从布道中得到了慰藉,修身养性,在一步一步地向东方迈进,正如四音和声中唱道:
青青岩石上,一棵小小草,
风也吹来雨也浇。
风雨吹来时挺身腰,
心里有话说不出,摇呀摇呀摇。
一愿白天阳光好,
二愿月亮越亮越来照。
三愿月圆时也有情,荒山也有爱。
天地日月一年年,
保佑小小草。
是啊!保佑他们!
云中漫步
关于草原,我看过很多描写,也曾做过各种各样扑朔迷离的草原梦,今天,终于能在我心中的草原——云中大草原纵情放歌,尽情徜徉。
所在位置是海拔1800多米高的大山之巅,脚底下踩的却是8000余亩的明朗大坝——高山草原。初入草原,酣吃的骏牛,放牧的鞭响,牧人的吆喝,更显草原的空旷与宁静、朴实与自然,让你隔绝了喧闹和纷繁,如一朵小小的飘忽得悠闲自在的云。
站立云中草原边缘,极目远眺,山间散落的灰白色的村居零零星星,绿油油的田土稀稀疏疏,它们相互交错映衬,像一幅油画挂一天幕,一种静谧安详与和谐。而在远方,云烟衔着如带的远山,莽莽苍苍,或墨绿,或深绿,或浅绿……,就像烟波浩淼的碧波已渐行渐远,直至天之尽头。此时,你会情不自禁地“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比如“登泰山而小天下”、“江山如此多娇”这样的豪情壮语。那么,我激昂的文字是什么呢?除了慷慨夸赞,除了我们的相互凝眸,已别无所言。
俯视五里长冲,如一条巨蟒蜿蜒横亘在山腰,全身铺满了绿,那绿顺着山壁、岩石一直爬到我的脚下,延伸至整个草原。
整个草原虽说被绿包围着,但草坝上那些轮廓分明的沙岩石山就像绿毯上长出的骨头、硬朗得好,让这本来就柔情的大草原添了几许气质,连草也有了阳刚之气。
草,是云中草原上最多的植物。这里的草如松针般细细的、尖尖的,让人想起刺猬身上如钢针的毛,这些草一蔸一蔸地长,一篷一篷地生,没有单个儿长的,当我踩着它们走过时,它们迎忍地向四周散开,并在脚底下发出“唰唰唰,嚓嚓嚓”的响声,有时感觉它又给你轻轻的弹力,如履草垫。当你继续往前走去,回望先前踩过的那些草,你会发现,它们像一个摔在地上的孩子倔强地一下子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草丛中随意地撒着一种叫朝天罐的小野花,绛紫色毛茸茸的花苞挂满了花枝,象一个个小绒球,有的却肆意地怒放了,花瓣展得平平的,独有花蕊黄黄的立于花心,像娉婷的小舞女。我对“朝天罐”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特别感兴趣,就努力地找寻创刨问其名来源,后来,还是在已凋谢的花上找到了答案。花谢了,花柄上长了一个个极其袖珍精巧的“小花瓶”,储满了一粒粒小小的种子,小花瓶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绛红色小刺,每一根小刺尖上又散着许许多多根小针,我伸手摸摸,软乎乎的,不扎我的手。
海花,是这里最低贱但又是最富贵的植物,专长在草原的低湿草滩上,像地依一样平铺在地上,油亮得象湖中的水草,茎细如线,叶也成针形排成羽状,据说,附近的村民因有了他,已迁移到繁华、热闹的都市生活了。我也带了几根回家,放置一周,蔫巴巴的,才把它放在盆里加水试养,它居然奇迹般地活了,还是那么的绿!
这三种带着针形的植物在含碱量较高的草皮上生长,他们不倦怠,也不恢心,依然怡然自得,舞着自己的梦影,不管怎样,都让你觉得他们是这儿的主人,少了谁都不行!
想到这些,你还会有什么私心杂念,伤感情绪,浮躁冲动盘在你心底,让你挥之不去呢?此时,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心情,大草原都会放纵你。打几个滚,赛几趟跑,仰天长吼,静心徘徊,抑或怀揣着一颗心事踽踽独行都可以,只要你愿意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亲密接触。在云中草原,我看到了人世间最动魄的一幕。
几个苗族老乡正围坐在草坝上议论着什么。我走了过去,一只黑山羊正在这爱的温床下生下了她的孩子,她张着惺松的眼,天真地观望一切,山羊妈妈正用那条粗糙殷红的舌头舔孩子湿漉漉、黑乎乎的茸毛,舐犊情深,牧人慈祥地端详着它们。如果说,云中草原是一幅美景,那这舐犊情深更是这美景中最伟大的风景。
在不远的沙岩上,我看到了一株孤独的野百合,我走了过去,在伸手的瞬间,一只鸟忒儿的从草篷里飞出来,另一只从窝里探出头来,惊魂未定,发现悲悲戚戚的叫声,飞走的那一只在不远处也用同样的声音回应着。我今天是怎么了,为了一朵百合,却惊吓了一双正在共建爱巢的鸟儿。
我不忍那花在这里孤单的生长着,摘下她,匆匆地离开了。我已伤了一朵花,不想再让鸟儿的爱夭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