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由于大山的阻隔,形成了许多文化孤岛。也因为阻隔,很多从远古流传下来的古老文明,虽然在中国内地早已失传,却在这些大山深处得以完好地保存,至今仍鲜活地流传在民间。香纸沟的古法造纸就是其中之一。
香纸沟的魅力不仅仅在于她仍然保存和使用着古老的造纸技术,更在于这种技术从古至今永不衰朽的生命力。当你亲眼见到这种古老智慧仍鲜活地延续在人民中间的时候,那种返朴归真的感动,很难用言语来表达。
最后的古法造纸
大约六百年前,明太祖朱元璋调北填南,遣汉制夷。有中国造纸先师蔡伦的后裔——彭氏三兄弟,从湖南新化保庆府辗转来到此地。这里有八面大坡七条溪流,茂林修竹漫山遍野,风景十分秀丽,也是古人造纸难得的宝地。从此,中国古法造纸的文明种子,便在这些沟谷溪流中生根发芽。群山环绕的香纸沟是封闭的,也正是因为封闭,古老的造纸术历经千年不变,流传繁衍,古法造纸早已成为这里人生活的一部分。为纪念祖先,人们给这里起名为——湘子沟。后因这里生产的竹纸有着奇特的香味,故而改名为——香纸沟。香纸沟人巧妙利用溪流、竹林、石料等大自然恩赐的资源造纸。从古至今,这里水轮旋转,石碾声声,从未止息。人与自然之间,千年古法与现实生活之间,谐和往来、亲密无间……
三月的香纸沟很宁静,绿意浓浓,空气湿润。树木、竹子、庄稼、甚至小草都长得生气勃勃。这个时候来,最能感觉生命在一蹦一蹦地生长。
终于见到了那本著名的族谱。彭氏最年长的老人彭庆尧(号俗卿,外号小诸葛,民国4年即1915年生人),很大方地拿出来一个尘封久远的牛皮纸包,一层又一层细心打开,跟我分享他对自己家族的自豪:彭氏先祖来到此地时仅有弟兄三人,传衍至今已22代。香纸沟的39户人家中,除一户姓朱外,其余全为彭姓,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家族。老祖先留下的技艺至今仍福泽子孙,也造就了彭氏的后代。一族人深居山谷,勤奋生活,虽然劳累有加,日子却也过得安稳。每年清明后第一个星期六,是彭氏祭祀蔡伦先祖,烧纸挂清的日子。届时,全族男性包括那些已经在外成家立业的人,都要回来参加聚会。彭庆尧老人是这项活动的主要领导,也是彭氏家族传统精神的核心。
根据历史记载,蔡伦造纸有七十二道工序,主要原料是树皮和麻。香纸沟的造纸一直沿用着这七十二道工序,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造纸原料是山上取之不尽、逢春又生的青竹。青竹砍回来,就进入了神奇的造纸程序:捶打、浸泡、蒸煮、发酵、漂洗、碾压、抄扦、晾晒……整个造纸过程历时三个月。但香纸沟的人们并不觉得漫长,农忙种田,农闲造纸,生活总是安排得丰满而有时序。
神秘金打洞
在这里的七条沟中,数白水河的流量最大。白水河的造纸作坊也大,一字排开有十几个,很有些气势。白水河的胡家和香纸沟的彭家一样,都是因为造纸而繁衍发展起来的大姓。胡氏先祖原是兄弟两人,经历六百年传承,已经扩展成38家100多人口。胡氏家族的后代已经不记得他们的祖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可是,提起金打洞的传说,却人人皆知。
在白水河的下游有一个人工开凿的引水洞,它足足打穿了一座大山,将白水河的水引出洞外,灌溉山后的几十亩田地。当地人传说,这是千多年前,一位姓金的大户所为。打这个洞所费工程十分巨大。人们给它算了一笔帐:即使按今天的方法,打这样一个洞少说也要花上好几年,非一、两百万元拿不下来。如此耗费巨大的工程,居然只是为了灌溉山后那几十亩田,实在有些难以理解。更让人们感到困惑的是,据老人们说,金家就是因为打了这个洞,惊动了龙脉,从此便衰败了。除了留下几座孤坟而外,金家后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故事的人有些神秘莫测地渲染着,听的这一边就只有疑惑感慨的份了。
白水河总是有些出人意料的事。骑马到达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远远地就在一群白墙黑瓦的民居中发现了一座水泥建筑的灵巧小楼,楼旁一棵柏树,树下坐着一位城里人模样的白净老人。走近攀谈,才知道老人也姓胡,名中吉,是胡氏第十一代传人。他十六岁就离家当兵,去过朝鲜、海南、福建,后来转业到江西南昌,在那里结婚生子。如今两个女儿已经成家,他就携着河北籍的妻子告老还乡,回到白水河颐养天年。很感慨胡老伯竟把人生那份叶落归根、返朴归真的境界完成得如此彻底。
香纸沟里布依人
四月里,再次进入香纸沟。清明时节毛雨纷纷,田里山上绿得错落有致,深深浅浅的嫩黄,宛如婴儿柔嫩的肌肤。是插秧的季节。女人们搬了小凳坐在水田里耐心地插小秧,那些小秧细如蚕丝。插小秧是细心加耐心的活路,最好是女人来做,这样一来,除了整地犁田以外,田里的许多工作都得由女人来完成了。在今天的贵州农村,无论是偏远山区还是富裕的坝子,男人们离开土地越来越远,妇女们则渐渐成为生活的主要承担者,成为本土文化最终的守护神。
象贵州的大多数地区一样,香纸沟也是布依族和汉族杂处混居。从乡政府拐弯进入香纸沟,有杜寨、新寨、上、下王岗、上陇脚等七、八个布依山寨;而下陇脚、香纸沟、白水河等则是汉族村寨。他们的文化精神相互影响,在生产技术上互相学习。造纸方面汉族教布依族,百越后代的布依人则把他们祖先种水稻的经验传授给汉族。
罗志敏家是上陇脚寨的布依族,今年她家的秧苗栽得晚。因为年初她家的竹子下得多,窑上忙忙碌碌一直不清闲。志敏的妈妈说:“布依人种田有米吃,绣花有衣穿,造纸有钱用。”非常满意自给自足的小康生活,不愿让罗志敏出外去打工。罗志敏正是如花的年纪,渴望把自己打扮得象个城里姑娘,也渴望去外头见见世面。当香纸沟里的第一家宾馆开业的时候,她应聘当了服务员。她还打算,等香纸沟的造纸博物馆建成了,就去当个解说员,给外面来的客人讲述祖祖辈辈造纸的历史。
罗守全是上陇脚寨布依人的造纸高手。他还有个儿子小福祥,从小两耳失聪,什么都学不会,偏偏对古法造纸有着一种天生的领悟力,干起活来专心致志,不惜力气。由于有了儿子这个壮劳力,罗守全家每年造纸三万斤,收入三万多元钱,是全寨造纸收入最高的。小福祥不但生活能够自立,去年还说上了一个媳妇,小日子自然过得蛮滋润。造纸间歇,罗守全也不让自己闲着,也像其他布依人一样出来拉马揽客。罗守全平时笑咪咪的不显山不露水,做起生意来却特别精明,游客不出到合适的价钱,他一般不会轻易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