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你瞎了眼,你没良心啊……”
那撕心裂肺的哭叫,随着晚秋的风传进刘家堡垭口附近的两个村庄——卢家庄和王家村的时候,村民们还都沉浸在刚从睡眠里醒来的怔忡中。哭声响了很久,才有人辨出这哭声是从两村交界处垭口的山神庙里传出来的。再细听,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有人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声音是马王爷的。
马王爷本姓马,但是他开始并不叫马王爷,因为他排行第三,那时刘家堡的人都叫他马三儿。
马王爷的称谓是拜一只豺狗所赐。那时共和国还未成立,百年未遇的旱灾让土肥水美的刘家堡也颗粒无收。饥荒长达一年,人常常是走着走着就去了,说着说着也就倒了。占山为王,与人两不相犯的豺狗也乱了分寸,跑出林子到刘家堡来觅食。
马王爷那时才五岁,腹饥让他日夜啼哭,娘干瘪的胸乳堵不住,爹从喉咙里逼出的怒吼也唬不住。豺狗却循着这声音闻到了美食的香味。候在门外,瞧准时机,几步跃近,长嘴往前一伸,叼住马三儿的小脑袋往外狂奔而去。刘家堡的人在爹的嚎声里闻声而至,追至离刘家堡二三里远的垭口,才从豺狗嘴里夺下了马三儿。除了距右眼寸许处留下了条长疤,刘三儿也算是“完璧归赵”。
之后,年景渐好,刘家堡的人想起那次天灾仍然心有余悸,于是就有人提议修个山神庙。也许是肚皮里满满的食物堵得刘家堡人嘴皮发痒,有人看着马三儿脸上的长疤莽声道:修什么庙子哟,马三儿不就是马王爷,三只眼,亮着呢!修庙的提议打了水漂,马三儿却自此变成了马王爷。
马三儿是不是马王爷没人论真假。山神庙却在他爹马老六的极力撮合下,有模有样的修了起来。庙不大,供了山神就没了其他菩萨的地儿。庙离刘家堡也不远,就在刘家堡两里远的垭口,香火也还旺盛。拜山神拜得最勤的是马三儿和他爹马老六。
许是有了菩萨壮胆儿,马王爷的那个胆也一日比一日壮。不过,真正成为名副其实的马王爷还是他爹马老六死后的事。那时他已被众人推选为刘家堡生产队的队长。破“四旧”的小将为了表示自己革命的彻底,把山神抬来当桥板。
才隔一夜,被当作桥板的山神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厚木板。厚木板作桥板自然比山神踩起顺当,革命小将却从中嗅出了“反革命”的蛛丝马迹,誓死要揪出隐藏在深处的破坏分子,没想到跳出来承认错误的却是三代贫农的马王爷。马王爷说他将山神丢到高山的水库里去了,革命小将怀疑也无可奈何,背后骂他马王爷的三只眼——瞎的。革命群众却乐了,背后伸出大拇指说马王爷的三只眼——亮着呢。
不过,最让刘家堡人服气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五八年的那场天灾加人祸,让马王爷幼年所遇的那场饥荒历历重现。看着一家一户的外出逃荒,一路一路倒着的死尸,马王爷急了,瞪着眼睛想了几天几夜,那时他还没有胡子可吹。他把社员们悄悄喊到家里,在其他地方的人还在想着怎样从地里偷出一两个土豆或者玉米充饥的时候,私自搞起了包产到户。
马王爷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两只眼鼓着,像铜铃。叶子烟熏得两只长满了鼻毛的鼻孔大张着,一鼓一鼓地冒烟,好像什么斗私批修,共田共产都会让这两只鼻孔“哧溜”一下吹得没了影儿。刘家堡的人饿得只剩下菜色的脸也马上亮得可以当灯笼照。别处的人都还在欢呼邓小平上台,在梦中大嚼特嚼包产到户的香馍馍时,刘家堡人已经攒足了劲开始奔小康。自此,刘家堡的人真个把马王爷当做了爷。红白喜事请他坐上席,杀年猪吃刨汤肉也从不落下他。
如果掏心窝子能够看到人所想的话,刘家堡的人会惊异的发现,马王爷的心窝里也装着一个爷,不过不是他自己,而是那尊消失多年的山神。在马王爷的心底,山神爷才是真正的爷,从狼嘴里夺出的小命,暗渡陈仓包产到户得以实施,以及合家安康等等。马王爷老得真个成了爷,独根根孙子就成了他的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孙子在他及合家人的宠溺下,不但顽劣无比,读书不上进,还经常打架滋事。马王爷也只是淡淡地说,男娃儿都这样,不淘气还叫什么男娃儿。邻居说还是管紧点好,谨防哪天惹了祸兜不起,他不以为然说有山神佑着呢。
重修山神庙!这个在他心里重复了无数次的念头终于完全复苏。在他的极力周旋下,山神庙修建得美轮美奂:庙四周有亭台,水泥桌椅,四时花草……那尊被他悄悄埋在后院水缸下的山神也在隆重的仪式中走上了神龛。
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马王爷捋着几根白胡须说:山神爷都丢得?不是他在这儿坐镇,刘家堡能有今天?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潜台词,马王爷没说出来:山神佑我马王爷呢!
没想到,事隔不过半年,宝贝孙子就在山神庙附近,寻畔滋事,犯下了杀人的罪行。警车鸣叫着带走孙子的时候,山神爷在那儿坐着,僵成一具泥塑木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