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一种可能中，是因为我们对生命无法预测，谁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些没有任何线索的事，记得的也只有这些了。

    父亲当过兵，那时当兵不太像现在这样太平。父亲当兵的时候打过越战，手榴弹的弹片差点刺穿心脏。在他受伤的时候，所在的部队联系用飞机送来贵阳一家部队医院。没想到这件事竟成了父亲引以为荣的往事。现在家里还有他受伤时坐过的躺椅。父亲并没有张扬，我也是无意听别人说然后向他证实的。后来父亲转业到了地方，用战争的词语来说，他是从一个战场转移到另一个战场。转业到地方后，父亲就用镰刀绳索同生活斗争了。

    不知是军人在战场上变得沉默，还是沉默的人更适合战场。总之，父亲在我的印象中是极少说话的人，根本没有一语破天机的能力。在同土地共同生活的许多年里，沉默的父亲变得更沉默。有时，父亲的沉默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虽然父亲沉默，但他为了儿女却付出了很大的牺牲。

    记得１９９７年，由于三个孩子全部都上学读书，父亲为了缓解经济压力，就到煤烟滚滚的尘土中给别人开煤车。父亲在部队学过开车，他就凭当年的那点记忆就上煤场了。当时我不太清楚父亲这样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父亲在这场战役里下会不会败下阵来。直到一个漆黑的夜晚，父亲从六枝回贵阳的途中，由于技术不过硬，大货车滑进了路边的深沟里。父亲在这个战场上倒下去了，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倒了下去。事后，父亲对我说，当时只知道自己完了，但一想到你们三个，心里立刻涌出了许多的勇气，身子倒下了，但心一直竖立在路边，我放不下你们。父亲说的时候，有一种透明的液体从眼角流了下来。

    从噩梦中醒来的父亲依旧沉默，但我却看出了他的刚毅，军人的那种。父亲在这个战场上是一个狼狈的逃兵，他在亲友的劝说下离开了这个阵地，以后再也没有冲锋在这个战场上。

    父亲现在老了，老了的父亲按照当兵的规定是不应该当战士的，其实父亲也不是战士。他一个人既是战士也是司令，他带领自己在战场上同生活厮杀，为的是打下一块属于子女们的阵地。

    前几天，有幸参加了一中的家长会，会上有位家长说了一段话，很是让人回味。他说，养孩子是一件折本的生意，从小要养好他，吃药、打针、输液，长大上学要交书费，结媳妇时要砌墙建屋，等自己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还要给他带孩子。但这样的折本生意人人都在做、都愿意做、都争取做。

    前几天，父亲突然喊脚痛，父亲越来越老了，因此病就逐渐多起来。下一个战场是什么，下一个梦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