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10日,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我挤过人群,走过大街,穿过小巷,爬上石阶,来到普定小城的至高点东华山。
山上分别建有寺庙、烈士陵园、学校。那些有名字的砖,在学校里等我。走近校园,远远地就看见他们聚在一起,像知道我要来。可是,几行用红漆写在墙上的字,脑袋一般大,鲜血一样红,斜斜的惊叹号像落下的炸弹,让我的眼睛生痛:此房危险,请勿靠近!
我没有停下脚步,我慢慢走近他们,在离他们不到一米的地方蹲下来。他们方方正正,厚厚实实,灰里泛白,白里透青。有的像老街上还冒着热气的豆腐,有的像书桌上还没有翻开的书。每一块的脸上,腰上和肩上,都刻得有字。
伍效高
毕配高
邓伯符
贺璧和
……
每一块砖,都刻有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块活着的砖,都是一个不死的灵魂。一面墙,站着好几种砖。编县志的老蒙告诉我,那是建学校的砖不够,城里的乡绅和百姓,又把捐资建文庙的砖抬到东华山下,垒到学校的墙上。这些砖上也有字,只是除了捐砖人的名字,还有时间和建筑名称。
民国二十五年
普定文庙
督修 张一普 置
每一块砖或立或卧,或正面或侧身。不管他们的姿势怎样、表情如何,他们身上的字都是三行。一行是砖的生日: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一行是砖的籍贯:普定文庙;一行是砖的前世:连长何德光。 建文庙,是为了尊儒倡学,办建国中学,是为了教育救国。于是,两种砖,一种信念,在中国西部高原的一座小山上紧密地抱在了一起。
我沿着墙走,它们的名字一个个从我眼前走过。这成千上万块有名字的砖,肩并肩,手拉手,头挨头地团结在一起,就是一个四合院。一路走来,我发现这些砖的前世,有的是督修,有的是区长,有的是连长,有的是连副,更多的是没有职位的名字:黄维治、张海山、刘三刀……。我慢慢打量它们的脸,倾听它们的呼吸,感觉它们的心跳,掏出纸笔,记下它们的名字。这火烧过的名字,于我来说都很陌生,它们有的走进了书本,有的刻上了石碑,有的落在了风中。我的身后,不时有拿着课本的学生经过。两个女学生看我怪怪地盯着墙,也注意到了墙上的砖,惊讶地说:快来看,这些砖上刻得有字!
这些有名字的砖,默默无语。
我有点替那些砖不好意思,也有点替那几个学生难过。一边是摇摇欲坠的老房子,一边是朝气蓬勃的青年人。他们朝夕相处,却形同路人。
这座四合院,曾是建国中学的中心,是当年六个班的教室和礼堂。我绕到正门,想进去看看。院门上了锁,门楣顶上的字已变色,开始脱落。“普定一中”几个字依然可辨。从门缝里望进去,院里已长了齐腰的野草,散乱地堆着些破旧的课桌。二哥在这里读高中,我从乡下来这里考试,晚上就住在二哥的寝室。后来,这里改作教师宿舍,我的一位老乡住这里。我去他家玩过。记忆中,院子里长着两棵高过房子的树,树的名字叫九层皮,会结红色的果,吃起来干脆清甜。走在树下石板石阶上,大热的天也感觉凉阴阴的。
操场上,学生们有的在打篮球,有的在出教师节的黑板报。才写了几行字的黑板报上,我看到了“民族”,“世纪”,“希望”等字眼。我让我想起了这座建筑,这所学校。回家翻开县志,找到有关的文字。
建校时间:抗战时期的1938年。建校人:普定那个戴眼镜的商人伍效高。建校目的:首倡兴学,教育救国。校名:普定县私立建国中学,后改为普定县第一中学。乡人见伍效高为建校捐了2600余两黄金,也纷纷添砖加瓦。区长,督学,连长,士兵,豆腐房的老板,打铁铺的伙计,把自己对国家的祈福,烧成一块块刻上自己名字的砖,从大街小巷抬到东华山上,垒成书声朗朗的学堂,筑成心中不倒的长城。
枪炮声停在了历史课本里。那些有名字的砖,默默的看着学生们庄稼一样一茬一茬的生长,看着老师们青丝变白发,看着其它老房子倒下后重新站立成漂亮的新房。有名字的砖啊,他们也想重生吗?
离开那些有名字的砖,我下山了。
下山路上,我遇到几个人上山来看那些有名字的砖。他们是国家文物部门的专家和官员。
我去看它们,是想为它们写点文字。文物部门的去看它们,是想怎么把文庙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让那些有名字的砖抱在一起,不倒下,不分离,是想让它们以最初的姿势,等着后来的人。
人来来去去,砖默默坚守。人死了,砖还活着。在时间面前,人比一块砖柔弱。
去看看那些有名字的砖吧!
(贵州·普定<城关>“魅力夜郎”散文大赛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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