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童年见过最初的大方泥塑，那便是外出走四川的父亲每年带回的小玩意：寿星、财神、关公、张飞或是泥巴十二生肖，均是饱经风霜，长途跋涉老父亲为儿女们准备的新年礼物。每每久别重逢，父亲带回的泥玩意既能解“馋”又可解“缠”，还可中止我们姊妹之间的“争吵”；不管是买麻糖或是买糖糕都要花钱。那怕一文两文，对于当年我们的家庭状况能省就省，省出点灯油钱供读书写字照明。“玩泥巴最没出息，”父亲每每告诫我们道：“手上玩耍，壮夫不为!”直至我十二岁的那年，我才发觉父亲的口是心“非”，目不识丁的父亲不仅爱泥舞泥弄泥且把泥作为自己生命最最炙热的一部分……因为那年冬天，凛火(风雪)特别大，父亲非但没有带回我们渴求的新年礼物：泥人泥马，关公、张飞，却是满目的创伤；更可恼的是他再也牵不回家里那匹温顺的骡马了。父亲提到骡马丢魂似地讲述当时风雪铺路，弯弯曲曲，爬坡上坎的山道特别滑，人背马驮一共五百来斤食盐，由于长途跋涉不堪负重，人和马险跌山崖(老鹰崖)，父亲被树枝挂住被同伴救了，而家里唯一的那匹骡马却跃进了山脚摔得尸血模糊……因此也把我们要的泥猫泥狗关公、张飞给弄丢了。不过慈严的父亲会变戏法，会从屋角找出一团鸡屎泥(白胶泥)在荷包里舞弄“变脸”。所谓“变脸”———泥脸欲称“脸壳”，常用于民间跳脚戏。父亲见过跳脚戏，且熟悉跳脚戏!但我们要的却是十二生肖。父亲听了笑了，忙让我们仔细观察“变脸”。脸是动物的脸；是虎是狗是鸡是鼠是猴……栩栩如生状令我们皆大欢喜。

    二

    大方泥塑初始，据说是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屯兵贵州时由江西籍人氏所创。做泥塑首先要求的是善相善于细微整体局部的琢磨人物、动物的体态神韵，其次是烩泥，烩泥很讲究用泥的；上等泥为今天大方县果瓦乡所出的矸生泥，也就是马血泥———瓦泥———白矸砂(观音土)———煤泥矸生层中的前三种，均可做成上品泥塑、陶器。其中久负盛名的彝族咂酒坛，曾作为“方物”中的一种成为历代贡品。其次就是大方县六龙镇五风村砂锅寨所出的焦巴泥，以及龙洞瓦厂沟所出的鸡屎泥(白胶泥)了。好泥到手经水浸、捶、揉、捏整合；艺人舞泥弄泥全凭的是一股巧劲。特别是泥塑绝活袖中荷包泥塑，艺人心底得有实谱，功夫完全是凭手指灵巧地与顽泥进行一番“较量”，手艺之高下有如盲人摸骨看相，手艺偏差，画虎不成反类犬；古训：画龙画虎难画骨；泥塑之难，难在泥有了骨架还得有血肉，有了血肉还得会皮毛揉捏会点彩化妆，这便是大方泥塑的精髓之所在！

    三

    无论是秦砖汉瓦，土坛、土罐、土碗、砂锅、泥墙；大方泥塑据现代老艺人们的介绍，旧社会逢荒年，一位姓白的艺人发明了一种用雪白观音土制成的“食品、果品”式样的泥塑精品，其美妙绝伦至极，泥塑产品原本是插在草把上供在庙会集市兜售的儿童玩具。一时间竟成了饥荒人们争相购买的唯一“食品”。“食品”进口细润滑腻，可暂解饥荒之苦。长时间却会令人难以消受，屙不出的苦痛会令人在饱胀中死去。所以人们盼红军，望红军再回大方打土豪分田地开仓放赈(红军长征时，红二六军曾在大方建立川滇黔革命根据地)。……时至今日，在大方泥塑中，后继艺人已彻底扬弃了传统的“食品果品”制作，用泥也不再是观音土。用泥多用马血泥或是鸡屎泥(白胶泥)，所塑形象多是实用观赏并举。如现代大方泥塑艺人所传承的泥塑佳作：泥彩、泥哨、泥面具、泥锅泥盆(砂陶工艺)……

    四

    大方泥塑最典型的要数过去旧时代那些模样威仪实足的神佛。大方有多少庙宇?有多少神佛，无人作过具体的统计!但最出名的孔庙、东山寺、马王庙、城隍庙、龙王庙、玉皇庙、观音阁均有形形色色的泥塑作品作为信仰的神佛摆设过，供信徒们礼拜。当年的泥塑艺人们为了糊口竞技，环境名誉迫使他们日思长进。代代不断沿续更新，才有了后来袖子荷包内舞弄泥人泥物的拿手绝活的突兀凸现。拿手绝活袖中荷包泥塑仅在一袋烟的功夫，在谈笑说渴之间便能塑成一个人模狗样的泥玩来；说书场所说书人故事里的隋唐英雄薛仁贵征西中之英雄“千里遥遥一点红，飘飘世界影无踪”之人物形神俱在泥塑艺人的把玩之间，只惜现在这一工艺后继无人－－原本民艺在民间生生息息，自生自灭。在那些无人喝彩的年代，憨直手巧的艺人们谁又想过会有柳暗花明的这一天?!但最值得我们庆幸的是，一些传统民族泥彩工艺，随民间习俗活动而得以传承。（董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