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 缘
(2006-10-22 14:47:33)
作者:向光

    我提笔写这篇文字的此刻,身心有如科幻人物,进入了逆行的时间隧道。掠过几十年错综经历,去追寻一个地图上都难以找到的地方。那是我不情愿地去了却在离开后魂牵梦绕的地方。

    那里有个山洞叫花洞,人要匍匐才能进去,里面大得惊人,有各种不意的奇观。再往里是一条百米阴河,由平静渐急湍,突然,跌落到冥玄不知处……它以真乱假地复制了我在头天晚上的梦。

    那里有座城皇庙在西山顶上。庙前有两颗古老高大的银杏树,秋来金灿灿地闪耀在蓝色天幕前。初次一见,我就觉得它像是早已立在我心中的辉煌的旗。

    那里有一条三岔河,在荒无人烟的大山深谷里穿行,时缓时急,滩头卵石挽留匆匆的水,在大峡中回荡神秘的歌。我曾在河边一坐就是三个小时,仿佛在读一本流淌的诗。

    ……

    我说的那里就是普定!

    四十二年前,普定像“养母”似的收留了“弃儿”似的我。

    当时,我是浙江美术学院应届毕业生,却已三十岁年纪,因为入学前参加过抗美援朝,回国后在北京军区文化部工作了几年。入学后,还是当兵的那一套,总是说真话、直话,常对领导提批评意见,被划为“只专不红”的“白旗”,送去修铁路两年,加上家庭成分不好,加上父亲是右派……学院掌权人认为这样的人必须到边远贫困山区再改造。于是普定便是最佳地点。

    我无条件服从分配,到普定文化馆去报到。在普定西门下车,眼前是一群小茅棚,细看都是厕所。一路泥泞,满地牛尿、猪粪,从杭州来的我简直找不到地方下脚。

    刚到文化馆大门,只见一个个子矮小的人拿着一条扁担追打一个个子瘦高的人,矮个子骂道:“我打死你这个狗日的地主分子……”众人劝架终于成功后,我走进办公室报到,坐下来接待我的竟是刚才要打人的那个矮个子,原来他就是馆长!他满脸堆笑,像川剧中的变脸。他办了手续后给我安排住处。文化馆的办公地点以前是关圣庙,一个四合院,在西厢房的楼上有三格堆放陈年旧物的只有一块玻璃瓦的破板壁房,馆长用扫把划开蜘蛛网开路,我弯腰尾随其后。他叫我住第三格,因为这一格有一个一尺五寸的洞窗。这一空间,八平米,中间高两米,两头一米高。我把杂物搬到第二格,用旧报纸把四壁和顶糊了两层。此后,我每年可以有两个月享有这个“安乐窝”。其余时间都是下乡去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当晚,我在作过初略调查后,主动去拜会馆长。他十分客气地请我坐。我开门见山地说:“馆长,我有事找你,有些话想说。”“说、说、只管说。我这个人一向乐意倾听下级意见。”馆长爽快地回答。我接着说:“听说你是川大毕业的,还当过法院院长。”他接岔说:“病了,县里要我到文化馆清闲点。”我说:“是什么原因下来的我们不管它,但可以说你应该是有较高文化、有较好个人修养的人,是吗?”馆长急忙说:“还不够,还不够!”我心平气和地说:“应该说很差!馆长!”馆长不作声,疑惑地看了看我。我接着说:“你在组织纪律如此严明的如今,竟敢追打下级人员。你说人家是地主,那你不就是恶霸吗?我劝你今后不要这样,否则,与你身份不符,有损馆长形象,会教人看不起你的。为你好,我才说,希望以后大家友好相处。建议你向老鄢同志道个歉。”馆长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批评毫无精神准备,只是含糊地唯唯喏喏。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那以后,文化馆很太平。

    一天,我走在普定唯一一条街上。突然,刚才还水泄不通的拥挤人群倾刻就不见了,迎面冲过来一帮手持刀、棍的男人,我躲闪已来不及了,只得装作若无其事背着手慢慢走……事后才知道,那些人在为爱情而战……是常有的事。

    县里组织工作组下乡,幸好我背着背包行军有些基础,翻山越岭还能对付,不过像这种大山大岭却是初次领教。从区到公社到大队到村寨,好像永远走不到头。走到村口,看到一个一丝不挂的七八岁的孩子,缩成一团。山区的十月黄昏已经很冷了,我十分同情这孩子,便立即脱下一件衣服给他披上,同行的同志说:你少见多怪!这种没衣服穿的娃儿我可以在这个公社找几个出来!你见一个脱一件,你也会光屁股的。

    我们分别入住农家。吃第一顿饭时,先端上桌的是一小杯炒豆子,我顺手就倒了一半咀嚼起来,第二道菜是酸菜汤,只是那味道闻起来不太习惯……后来才知道炒豆是当菜的,酸菜汤是淘米水泡的。有一次,我还把当好菜的面条端起来就吃,确实出过几次洋相。

    下地干活,我不成问题,是在修铁路时锻炼出来的吃苦耐劳的功夫。干下一个秋天的活来,一口气便可割到五十窝稻子;可以挑一百三十斤重担走十里不歇肩;一顿可以吃三碗苞谷饭。这些是我青年时代颇有成就感的事。老乡们都说没见过这样的大学生,而且是大城市来的,便不把我当外人看。平时节俭的苗家弟兄,逢喜待客,总是倾其所有,大碗酒、大块肉……却之不恭,我几次和他们一醉方休。

    一次次,翻山越岭,下到不同的村寨,去参加春种秋收搞“中心”。都是相似的情形,我真正感受到群众心里有杆称人的秤,我真正感受到仁义和热情。

    作为有过长期战斗、劳动、学习锻炼的我,在大山大岭间挥汗淋淋,在崎岖道路上足迹层层,目的是恭行“劳筋骨、苦心志”的理念。追求世事在内心冲突的平衡,为艺术事业积淀朴厚的底蕴。

    三十出头了,过去的恋爱关系都因处境不佳而中断了。在普定下乡搞文化工作时,也曾被一个跳花灯的漂亮姑娘相中,有半年多的接触,终因沟通困难而作罢。一位高中毕业的普定姑娘喜欢我写的情书,很乐意和我在一起,但家里不同意,因为我每月只有五十三元五角的工资……差一点,我就成普定女婿了。

    时逢中国人处于政治、经济的沼泽时期。先是开展了“四清”,“走资派”是新的革命对象,我在“四清”工作团里的任务是宣传,曾将工作团搜集的“走资派”材料画成几套半开大的连环画,裱在纸壳上,走村窜寨搞宣传。突然,“四清”工作团被“红卫兵”冲散了,“文化大革命”来势甚猛。

    我是经历过多次政治运动的人,本能地觉得应冷静看看。人们在分派站队,都说自己那一派最忠于毛主席。我想:大家都举的是毛泽东思想的旗帜,喊的是毛主席万万岁的口号,为什么要对立呢?总之,在当时的形势下,只有宣传毛泽东思想不会错,而我能做的只有画画。便通过掌权的县负责人,在大场坝的正面大墙上画了一幅8米×6米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天安门上的巨幅半身像,反映很好,接着在城门口又画了一幅8米高的毛主席巨幅立像。这在边远小县城是非常震撼人心的。县城居民至今还记忆犹新,还认得我这个作者。很快,安顺、贵阳都要画,我不断被大公函借调或抽调到地区安顺市或省城贵阳去画毛主席像,年年都是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忙。其间参加过省里组织的多次展览。还画过四幅表现红卫兵的油画(“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雨露滋润”、“万山红遍”、“走红军之路”),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我不属任何一派,无人敢“碰”、无人管地逍遥了九年。后来,县里两派斗争终于发展成武斗,据说死伤不少。事情只有走到这一步才会收场。人们才能渐渐镇定下来,开始追求新生活。数月后,我调离了普定,结束了我和普定的十年尘缘!

    又三十年过去了,我定居上海,但常怀乡情,总想看看如今的普定。车停在“情源大酒店”。酒店大门上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著名画家向光先生回故乡采风”。我关注了一瞬,心想:首先,我长期从事艺术教学,不事张扬,虽有各地同行知道,但不算著名,就看作一种鼓励吧!其次,如今人人都可以称先生的。唯故乡二字写得知心。普定是堪栖良禽之佳木!我的羽翼是在此地丰满起来的,我将永怀普定故乡情!

    迎上来的各位县领导人,个个仪表端正,三十出头年纪,大学程度,一派少壮风范。出言得体,态度自然,思路通达,做事快捷。看到如今这班青年人,眼前一切新兴业绩就是必然的了。第二天,我逛了普定新城,满目宏大、别致、精美、适用、齐全的建筑,令人不知所往南北东西。回头再看旧城,修旧如旧,青石板面路的步行街,像一本老书,可翻阅父辈、祖宗故事。踏进老文化馆四合院,那“安乐窝”还在,门上有锈锁一把,锁住了那远去的往事纷纷……

    城郊,漫野葱绿,抽穗整齐的稻浪、麦浪;挂“棒”摆风的玉米林,村村通的沥青路上车辆穿梭。一路风光,多姿多彩。翻过几座山,到了游人接踵,集旅游、水电于一体的夜郎湖。霎时间,烟雨幻变,山脊龙腾,风兴水波,一群小岛游在湖面……天作神秘一幕,游人兴味盎然!

    午餐当然是夜郎湖鱼。一条大鲢十多斤,肉质鲜美细嫩。

    回来在记事本上写下感言!故乡采风见风采,新人兴业看业兴。有识俊杰多创意,与时俱进普定人!

 

 
 
来源:普定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