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黄鹤有关的故乡
新华网 ( 2006-09-19 )
稿件来源:紫云县政府办 

卓文江

    沿途,一个又一个村庄蛰伏在黄金一样流淌的油菜花中,远远看去,仿佛在一片连绵不绝的锦缎之上突然惊现了一些模糊的伤疤,又或者是季节的画笔故意要把这些村庄搁置在这里一样,尽管不是那么规则,却无端地让人生出些感动。对于脆弱的旅人来说,在路上的风景总会教人平添若干感恩的情愫,比如人家灰色屋瓦上冒出的一缕炊烟一枝新芽一只公鸡,比如村庄深处正好传来父母呼喊子女归家吃饭的声音,比如经过的村庄晒坝上过早地挂起了一方起皱的银幕。不经意间,这一切竟变成了带翅的种子,随温润的风根植于旅人的心境了。而旅人呢,好像浑然不知的样子,只是继续怀着这些静静生长的事物,低着头在他的路上经风沐雨。

    从紫云重镇猫营到黄鹤营,河的两岸,一衣带水,都是我日渐疏远但却从未放下的故乡。故乡的一长串名字无不因应本地特产或者地形地貌或者历史传说而起。这些经过了无数季节循环洗礼的故乡依次是:竹林寨、关桐寨、大小坪寨、龙井、牛场坡、鹞子岩、岩底、翁弄、大坝、山脚冲、打扒河,最后就是黄鹤营了。从猫营镇到黄鹤营,这一串长长的静美村庄宛如秋天奉献给人们的一挂挂沉甸甸的葡萄,长年结在这条绿色的河水上,任那相识或是不相识的人前来将她采撷品尝。而此时,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每一个掩映在青青树影下面的村寨,应该都正在闪现着我久违的亲戚们劳作与歇憩的身影......

    我们乘坐的汽车直接行走在袒露无遗的山水之间,轮胎与沙石、泥土摩擦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激烈、亲切。卷起的尘烟在身后流动漫延,最后又被曲折的马路一一收留。透过三月春天的烟尘,我依稀看见了河边汲水树下推磨山中放牧的熟谙身影,哪一个会是我那年迈得有些摇晃了的外公、姑妈和老舅呢?我那打小就有洁癖的老聋表哥,这一刻他还在河边微笑着、一遍又一遍地搓洗他那副白得惊心的身板吗?而龙井村前的那架老水车,是否别来无恙,是否仍在咿咿呀呀地转动、仍在千万次地求神问雨?想至此,我燃了一枝烟给年轻的司机,只求他再开慢一些,容我再多流连一会这熟稔至极的两岸。没有人会知道,我是多么渴望这双疲惫的脚踵,永远不必涉世太深,永远避开城市陷阱,只要能够永久地、零距离地联系着这块布满了芨芨草、清明花、还有各种农事的故土,此去不管如何都已足够。

    阳光下,三五棵香椿、七八户茅屋斜放在一面六十度角左右的斜坡之上,就是简陋而单纯的黄鹤营了。这不免让初来乍到的人有些失望:难道这块荒凉之地竟会是传说中那只黄鹤栖止过的营地吗?然而既已来了,纵然是这千山万壑的鸟俱已飞绝,所有的道路印满了人的踪迹,也要探究、考证一下这悠悠千载的鹤影如今飘落何处了。

    于是便沿着一条镶嵌在半山上的古老石径起起伏伏走去。杂草丛生的石径已被岁月的磨石和山民的草鞋磨砺得异常光亮,踩在上面,如同踩在好多百年以前生活的场景上面,每一步都异常柔软,却又无比坚实。到得洞口,巨大石块垒就的防御工事默默地横亘在那里,有大小不一的射击孔、掩体和垛口,想必当年战事一定很惨烈吧?一阵温热的山风吹来,贯穿了整个人类史的杀伐之气在悄无声息地迫近,在这里站久了,恍惚感到洞口散发的腥味竟是那样浓得化不开。坐在掩体里面,我从射击孔往外望,对面场景和活动尽收眼底,简直无可遁形!一瞬间,我怔住了,我突然感到这地方有一股陈腐的气息正在将我笼罩,将我腐蚀,甚至将我窒息,这样,我便似乎终于可以前去探触那些悠悠往事的底蕴了。而昔日,如此幽僻蛮荒的山谷为何会有战乱发生?无情的战火究竟发端于什么样的恩怨什么样的利害纷争?问及结庐斜坡之上的人家,都是一脸的辛苦、恣雎与惘然,都很歉意地说哪里还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哟,一年到头就只知道一个忙字......

    我们开始顺着一条深达十来米的陡径小心翼翼地下洞。这条陡径还是斜坡人家常年进洞挑水吃时踩出来的。下得洞来,先是一个偌大的厅堂深不可测地容纳了我们,接着一扇天窗将一桶阳光完整地赐给了我们,然后一条澄澈如镜的河流泊在沙滩上,准备引领我们进行一次未知的漂流、一次置身地心的穿越。这种时刻,尽管阳光不是十分充足,但我还是在这洞厅捕捉到了前人生活的某种气息。这气息湿漉漉地无所不在,带着霉菌的味道、带着化石的气味、带着生息繁衍的腥味,从时光堆集的沙洲里面散发出来,从每一块石头的罅隙之间释放出来,像浓郁的时间弥漫了整个石厅覆盖了整条暗河尘封了所有往事。

    我们是从天窗下面的一处激流开始漂流的。之所以选择由此出发,只因为春水尚未泛滥,洞厅的水位尚浅,无法承担这一次的漂流任务。按照安排,我们四个人一组上了橡皮船。为我们划船的是一个正在洞内清理河道的农民工,姓张,也是我的家乡人,对我们很是热情。家乡的小伙子站在船尾,口含一枝卷烟,手握一棵长长的竹竿往身后的巨石一抵,我们和充气船就顺河飞翔了。其时河道还在清理、疏通当中,尽管电已经接进了洞中,但洞内光线依旧昏暗,因为仅有的几颗灯还是民工们随意牵进来的,看上去好像一条长藤上稀疏地结了几个会发光的果实,毫无规划可言,该亮的地方总是亮不到。然而借助这微弱光明一路漂去,但闻前后船之间惊呼之声总是不断,声音撞到湿壁上水面上又弹回来,回声连连,或是因为水流湍急差点颠覆,或是因为船头入水春衫湿透,更多的则是为这洞中怪石林立、奇石密布、彩石美仑美奂而感慨万千。

    有人说,黄鹤营其实应该算作是一座宝藏,一座园林,一座王宫。但这样世俗的比拟其实也还是委屈了黄鹤营。严格地说,这绵延几千米的画廊确实是无可比拟的,是惊世骇俗的,同时也是不事张扬、富于节制的。顺河漂着,越往画廊深处拓展,绝版的藏品、善本和孤品纷至沓来:一朵静静地绽放了万年之久的石莲花,一座笼罩在南唐烟雨中的雕栏玉砌,一匹仿佛自天上奔来却又邃然凌空止步的银链飞瀑,一片密集如霭霭云层的宁静梯田......每一件作品都堪称弥足珍贵、耗费时日。我在想,时至今日,这些价值连城、精雕细刻、气势恢宏的巨制长篇,为何总是在这地底深藏不露呢?难道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挖掘还不够深入吗?继续顺河低飞,也许是被这神圣的美景所慑,谁也不敢高声语,只有竹篙入水的声音和洞顶之水优雅地跌落的声音,伴随这聊胜于无的灯影与这光怪陆离、参差不齐的清影,让人不由觉得今夕何夕,此刻犹有几分何似在人间?如果是在人间,如果这是真切得可以轻抚可以占有的,那么,是谁把这些质本坚硬的石头变得如此柔美的呢?是谁在这绝顶与洞壁不着痕迹地刻画了这些梦幻般的事物呢?洞穴专家的说法是:洞顶的裂缝以及地下不断有水渗出来,水中的石灰质慢慢沉淀,经过多年沉积,就形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虽则我知道这种说法极为科学严谨,但我却宁愿相信:所有的石头原是一些活着的生灵,它们只是被巫师或神灵施了魔法,全部变成了沉默无语的石头,总有一天,它们会醒过来,延续它们与世无争的生活......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我们的船消消停停、有惊无险地滑出了黄鹤营。船一出洞口,毫无遮拦的阳光就像雨一样泻了下来,淋得我们满身都是。上得岸来,望着黄鹤营这巨大阴森的出口,来不及感觉适才的穿越有多神奇,却仿佛望见那太阳的背后似有模糊的偏移的鹤影,翩若惊虹,向着天边渐行渐远了。

    出洞口就是打扒河村。斜辉脉脉,浸润着这座分居两岸已经好多年了的村落。由于村中青壮年几乎悉数远走他乡掘金,村庄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就连黄鹤营的水辗转流经这里,也顿时变得冰冷起来。而我记得,这片水还在洞中时,是温润而又炽热的,就像一条川流不息的血脉那样,一旦流出了体内,从此它便开始了漫长的冰凉之旅。

    我们已经绝尘而去了。从轻覆着一层太阳薄膜的车窗,透过三月春天扬起的烟尘,我心情复杂地张望着黄鹤营,不知我们的发现,对这只突然惊现的黄鹤来说,究竟是一桩幸事呢还是一场悲剧?而那些分居两岸已经好多年了的村落,至今仍然伫立在斜晖中,痴痴相望。

新华网贵州频道与紫云县政府办联合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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