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过江南吧。我没有到过。甚至于我哪里都没有去过。我就像这大山里的若干石头中的一块,憨憨地守着我的大山和我的夜郎湖过日子――题记
或许就在一次饭桌上,或许就在你随手翻起的一页纸片上,你不禁意地就听到或者看到“夜郎湖”这三个字了。而那个时候你就很轻易地联想起“夜郎自大”那个典故来,说那会是个什么东西呢?其实那并不是你所谓的什么东西,那是云贵高原一个叫普定的小地方上的一个湖的名字。这里到处都是山,到处都是石头,石头像森林一样。在布满石山的“丛林”里,夜郎湖就像一个孩子,瘦瘦地、静静地在山的世界里逶迤。
你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也觉得好象没有一个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来了。你穿过一个山的世界来到另一个山的世界。你就说,不如去山的世界里看看水的世界吧。然后你就顺着山脚的像蛇一样的公路前进,一直走到一个叫小兴浪的地方。然后你就看见水了,那一湖瘦瘦的静静的水。
你从车窗里就看见了简陋的码头上停靠着十多二十艘船,那也是些简朴的甚至于有些简陋的船。你本来想要坐船的,可你觉得眼前的事物让你的心情受到了一些影响,就像你刚看见这里裸露的岩石像庄稼一样。不过最终还是决定去坐船了,因为你第一眼看见那些水的时候你就有些冲动。
你坐上船去,你就在湖里荡开了。船上没有专门的导游,一般多为朋友的朋友。所以大多的时候你要问些景观,你就得和开船的人谈。但是他们谈不来太多,只是说这里叫什么李文洞,这里叫什么虎跳岩……有时候他会给你讲听说李文洞以前住过土匪,虎跳岩是因为以前的这段三岔河狭窄湍急,老虎一跳便会跃过河去的。至于什么小三峡什么赤壁等等,他们讲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你要一边听他们粗略的讲解一边留心外面的风景还要一边开动脑筋构思一下自己内心的想法。
船在湖中行,两岸的风物就缓缓地悄悄地退到后面去了。你看见了长得權木和茅草的坡,还有一大块一大块的岩石。灰色的、白色的、褐色的、黑色的岩石笔陡陡地立着,让你生着担心,那样子像是一阵风来就能刮倒或者是路人的脚步声或者是游人的大声说话都会震落下来。
如若是湖上一丝风也没有的时候,你就可以看见那水中倒映的山的样子,在青山绿水中,你看见那些悬崖了,或灰或白或褐或黑或者干脆就是几种颜色杂合在一起,一齐出现在水里,你疑心那就是水的骨头了。
如果湖上有风,层层叠叠地就起浪了。浪花从一个山的尽头转出来,涌向你,时轻时重地撞击在你的船头,船就在浪里轻轻的摇着。或者干脆波浪来得大些,夸张地朝你乘坐的船涌来,“啪啪啪啪”地声音络绎不绝。而一些水花则奋力地跳上甲板来,和你肌肤相亲(如果你站在船上的话),最终又跌回湖里去。这个时候风就会随带着吹来阵阵湿润的空气。而你,不管身在何处,轻易地就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了。
或者碰上了雨天,阴雨绵绵的那种,你也不必懊恼,照样地走上那些游船吧。将舱门关了,微微地打开窗户,任由你的心你的情思穿窗而去。远处的近处的山上缠绕着一丝丝一缕缕的白雾,远处的近处的村落里披着一件件流动的素衫。你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雾那些素衫一会儿来了,一会儿走了,像是你在某种时候勾起的某种情愫。那山、那村落、眼前的湖,包括你自己在内,一切都沐浴在这雨中,一切都沐浴在这世界之中,你就觉得自己像是一种飘渺的而又沉甸甸的东西,一会儿飘远了,一会儿又掷地有声。
而当你厌了、倦了,于是就唤船家靠岸,你就想去湖边的村落里走走。或是布依山寨、或是苗族村落、或是汉族寨子,或者是汉、苗、布依杂居的村寨,哪里都行,你只是兴之所致。
虽然依水而居,村落里却无一不是山民。所以,你就疑心山里的水真的有骨头。而山民们见你到来,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害羞,不太和你讲太多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憨笑。渐渐地和你熟识了,话也就多了起来。你说要照相。他就说照什么照啊,先去吃饭,然后就不顾一切地拉着你去他家。你使劲地想要从他的大手里挣脱,一边又扯着嗓子说要先采采风。他的手像是钳子一样夹住你的手,任你怎么也甩不脱。他说你采啥子风哟!当饭吃不是?先去整两碗酒再说。于是不由分说地拉起你走了。山村里的路就是这样,你顺着他的手拾级而上,穿过房子和房子穿过树林和树林穿过竹林和竹林,你就来到他家的院子里了。你才一坐下,大四方桌就抬出来了,上面摆了一些生葵花和茶水。没有三五下的功夫,自家制作的腊肉、血豆腐、香肠之类的菜就端上桌子来了,当然少不了你一直想吃却不好意思问的湖里的鱼。还有就是用胶桶提来的满满的酒,让你的心里直发毛。摆开碗后他真的就给你倒了满满一碗酒。你赶忙摇头又摆手,连连说干不了干不了。他有些不相信,就又劝你。你还是摇头又摆手,他就折回去了一点。你还是摇头,最终折回去了半碗多。你还想摇头,又觉得不太好意思了,就硬着头皮整吧。
整完酒你觉得脑壳有点晕眼睛有点花。他连说没得问题,保证不让你喝醉就是。于是又开始劝你的饭劝你的肉。这个时候你就知道了什么叫大碗喝酒什么叫大块吃肉。
一吃完饭你就开溜了。你开始满寨子地窜,好多狗就一路跟着你窜。你看了房子看了树子看了竹子,猛一抬头,你就看见了湖边正专心浣衣的女子。那山妹子不见得俊俏,不见得妖娆,然而一和那清清的湖水连在一块儿,你就忍不住想要吟诵那“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去衣;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诗句。
一不留神你就守到黄昏的来临了。你惊讶地自言自语,这太阳怎么走的这样快?抬眼望,只见湖上铺满了一层血红残阳。你迷惑于那是水还是酒。再定神,你不假思索地说,好一杯干红。
三艘五艘轻快的小渔船,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像一只只燕子,轻巧地掠过湖面。而船尾拖起的水痕,微微地漾着,轻易就把满湖的残阳剪碎了。碎成了一种美,碎成了一件心事,也碎成了一种思想。你发呆了,你在夕阳里站成了思想者的雕塑。你开始幻想,我就是那渔人啊。
继而你就抿开嘴笑了。你说,我是什么啊。我不过是一个游人,是个匆匆的过客罢了。你再看那残阳时,已经开始隐没了。连绵的群山一片茫茫,落日的余辉暗红如火,正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情致。你心底的弦就轻一下重一下地拔响了。“暮色四合,要么想家,要么无家可归。”你真的开始想家了,觉得一直以来那个平日里索然无味的家在此时此境竟是这般地叫人想念叫人留恋。你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想要回去了。山民就来劝你,说住一宿吧。劝了好久,你才心事重重地留下来。
你留下来了,然而心里茅盾着,一是想家,二是山里的寂聊。你本来想怀着无聊的心情度过这个无聊的夜,可当夜色来临的时候,你就沸腾了。你看见湖上有很多渔灯亮着,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时间齐聚在这里,你以为这像是专门为你而亮着的灯。而这时候你也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原来为什么长久不再见到星星的影子,原来它们全都到这瘦的静的湖来了。可你马上就打消这种想法了,这该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你知道,来的只有心情只有思想罢了。这样想着,你就觉得那不过是一盏灯,是无数盏灯。可你又觉得奇怪,你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你眼前的一切,看着看着你就觉得那些灯是某个角落里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盏。那盏灯透过你的窗户射了出来。而灯光下,有你的妻子,有你的孩子,有你至亲的人,他们在默默地看着电视或者做着别的什么事情,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地想念着你。你就觉得自己想家的念头又加重了一层,直到将要承载不起的样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就躺在天籁之中。似乎有风吹过空谷,似乎有蟋蟀鸣过窗前。世界的声音像是很大却又寂然无声。你恐怕自己睡着了,于是你拼命地想要清醒自己,而你就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了。梦里你觉得自己变成了好多种东西,有刀、有剑、有花、有草、有鸡、有狗、有龙、有虫……最后你就觉得自己变成这湖里的一滴水了。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穿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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