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的1981年,我从地区民政局调到地区文化局创作室担任《安顺文艺》的编辑。时任中共安顺地委宣传部部长的李明同志找我谈话,希望我在几年中,能为安顺地区发现和培养出一两名文学骨干……
部长的嘱托我牢记在心。另外,我也是一个好强的人。回顾贵州文坛的历史,在出人才、出作品方面,以黔北和黔中相比,五十年代,黔北出了个石果和付泽,我们黔中出了个胡学文和胡维汉,两者相差无几。六十年代。后五年属于文革浩劫,无可说。前五年中的1964年,省文联从全省业余作者中抽调16名文学骨干,组成报告文学组,深入毕节的弯腰和遵义的三岔公社反映先进典型。这16名文学骨干中,来自黔北的3名,来自黔中5名,黔中略胜一筹。可新时期以来,何士光、李宽定、李发模,一颗颗照亮贵州文坛的新星都是从黔北升起。而黔中可与上述三人比肩的只有一个叶辛,一个叶辛还是上海知青。黔中,这个黄果树大瀑布的故乡,这个历史上出现过不少文化名人的地区,难道就这样默默无闻,甘居人后吗?
1983年春天,《安顺文艺》编散文专号,老友高楠从普定送来5篇稿子。其中有篇题名《小阁楼》作者署名“蒙萌”的作品,既像小说又似散文,读来很有味道。托人将这篇新人新作带去贵阳请老友戴明贤看,明贤看后,给我写信说,这样的作品,他自己也写不出来。明贤是散文名家,他的话既让我高兴,又让我惊讶。《小阁楼》作为压卷之作在当年《安顺文艺》第2期发表之后,不久,作者又寄来一篇《泥水工的爱情》(短篇小说)。这篇作品生活气息浓郁,笔调清新让我激动。我遂专程跑了一趟贵阳,将它和《小阁楼》一起向《山花》作推荐。《山花》编辑部的同仁们对这两篇作品都很赞赏,当即决定破格将两篇在同期刊物(1983年10月号)上以头条二条的位置发表,并约请戴明贤写了点评文章同时刊出。
明贤一生为人谨慎。在这篇点评文章中却情不自禁地为作者叫好,说出“我乃敢为我省文坛得人贺”这样的高调语言。的确是异乎寻常的。要说明的是:当时我们大家都还不识作者的庐山真面目。
《山花》的破格,明贤的点评,使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时成了安顺文坛、贵州文坛的希望之星。说实话,我当时高兴的心情,不说远胜于作者,起码也是不亚于作者。不久,蒙萌来安顺看我——偏矮的个头,瘦削的身材戴一副无色眼镜,忐忑有顷,从旧挎包里掏出碗口大小的牛皮纸包放在我的书桌上,小声说:“周老师,没哪样好东西。这是我们普定出产一点朵贝茶叶……”
文字是我和蒙萌的初次见面。他那朴实、真诚的山村教师的本色征服了我。从此,我们成了忘年的莫逆之交。其后的几年里,蒙萌的每一篇作品,几乎都要让我先看,怎样修改,读什么书,都要听取我的意见,他“打烂仗”的经历:学木工、挖石沙、修单车,甚至,为了糊口,搞恶作剧用三角钉扎破顾客单车轮胎这样的“丑事”,也向我合盘托出。
1984年末,遵义市文联成立,我搭乘省文联的车前住祝贺。归途中,作协贵州分会秘书长尹伯生告诉我:贵州得到一个鲁迅文学院进修生的名额。作协贵州分会主席办公会决定:这个名额给安顺,并建议推荐蒙萌去学习。尹秘书长调侃说:“你是我们作协贵州分会的理事。这个任务交给你,你来理一回事。做好有关方面的协调工作。”我高兴地接受了任务。回安顺后,马不停蹄地向各有关领导汇报、请示,得到认可之后,又跑去普定,宣传部、教育局、县师范(蒙萌的工作单位),一家一家地跑,一处一处地说。普定有关单位的领导都很开明、都通情达理,使我的协调勾通工作,一路绿灯。也让蒙萌昱年2月,如期上了北京鲁艺,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特别是得到许多文学先辈的直接传授,为他今后的文学创作,打下坚实的基础。
蒙萌不负众望,辛勤耕耘,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迈进。1986年,终于以力作《搭在马凳上的擂台》,荣获贵州省第二届文学二等奖。其实,这篇作品的思想水平和艺术水平,除了在贵州获奖,问鼎中原也是够条件的。上一年,发表这篇作的《花溪》编辑部曾推荐其参加全国短篇小说评奖。在数千件推荐作品中,经过层层筛选,选出40篇最后由评委投票。《搭在马凳上的擂台》是40篇之一。据参加此次全国短篇小说评奖全过程的贵阳市作协副主席、作家余××讲,《搭》艺术质量超过北方××女作家的参赛作品,投票时,因那位女作家的知名度比蒙萌高,使本应获奖的《搭》最后功亏一篑。为此事,安顺和省城知情的文友们,都为蒙萌不平,惋惜和遗憾。而蒙萌却无动于衷,显示一种大将风度。稍后,蒙萌又写出一篇比《搭》更完美、更有力度的作品,《安顺文艺》发表时,我替他取名《两兄弟和两头牛》。广东的《作品》转载时,更名为《那汉子和他的大水牯》。由于我很看重蒙的这篇作品,就将刊载了这篇作品的《安顺文艺》,挂号寄给曾有一面之交的北京著名文学评论家雷达先生,请他审阅后能否向中国作协主办的《小说选刊》推荐。雷达先生阅后回信说:“总的印象不错。写人和牛,实乃写中国农民与土地、生产工具和感情联系,在挖掘农民的心理方面比较深刻,有山区特色,人和牛的个性都很突出。”雷达先生答应向《小说选刊》推荐。这个倒子说明,蒙萌的文学创作,已具备了走出贵州问鼎中原的实力。那几年,安顺地区的文学活动很多,不是讲习会,就是改稿班。不管什么活动,蒙萌、罗吉万和我都在一起。省文友戏称蒙萌、罗吉万是“安顺的哼哈二将”,也有人调侃蒙罗是我的“左右二膀”。对这类流言蜚语,蒙萌总是一笑了之,不以为侮,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让我深深感动。
1988年11月,蒙萌、罗吉万和我去关岭采访该县的铁合金厂。在县委招待所的一间小客房里,我和蒙萌抵足而眠,天南地北,古今中外。谈到次日凌晨三四点钟都不想睡觉。
1989年春节,蒙萌和罗吉万来给我拜年并祝贺我的《七访杨金秀》一文参加《贵州日报》和茅台酒厂联办的“茅台杯散文大赛”的小小的成功(二等奖)。我三人一人端一杯茅台,边喝边谈,谈当时我们安顺文学创作的低谷状态,谈今后三年的设想,谈各人创作的打算和冲刺。当时,蒙萌已经得病不能喝酒了。但为了助兴,还是勉强喝了一小杯。边喝边说:“无论如何,我,我今年,要,要攻克《人民文学》,和,和《小说选刊》这,这两块阵地。”
说这些话时的蒙萌在喝酒,但他说的不是酒话。而且也不是豪言壮语,他是在宣布他的前进方向和冲刺的目标。我坚信他有达到这些目标的意志和实力。
谁知天公不作美,这次小聚之后,蒙萌的病情日益加重,并且查出是癌症晚期……
1989年9月22日,年方37岁的蒙萌离我们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含着眼泪和他的哥哥蒙卜一起帮他合上久久没有闭上的双眼。我流着眼泪主持了蒙萌的遗体告别仪式,并和他的家人亲友一齐送他到安顺火葬场……
想起七个月前我们的三人小聚,想起他的冲刺目标——攻克《人民文学》和《小说选刊》的两块阵地,言犹在耳,斯人已去,自然就联想起大家都熟悉的那两句古诗:
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2006年6月23日于金钟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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