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带弟弟到安顺逛书店。走到北街王若飞故居,不由得想起了姑曾祖母。
自从我工作以来,已经很少去姑曾祖母家。事实上,以前我也很少去,但每次去,都有种暖暖的,久久抹之不去的感觉。用她老人家的话来讲,“都是自己家人”。就是这么一个“自家人”,让我感到从别人身上感觉不到的温暖。
我这个家族,庞大而复杂。有贫有富;有的久居城市,也有的长守农村。关系也有远有近。而作为家族小字辈,我认识的不少,不认识的也不少。不管是否出了五服,我则绝少登门,更多的是不知道其大门朝向何方。不是我孤傲,六亲不认,实在是世道现实得很。不是有句古话叫“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居闹市无人问”?冷脸冷嘴受多了,又何必自作多情地上门找没趣,更不要让人家认为是山穷水尽而去混饭吃。人贵有自知之名,又何必去攀扯许多。
也正因为如此,那份难得的温暖才让我铭刻于心,从不敢淡然视之。
她老人家和曾祖父同出一胞,居最小。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但都死于粮食关的灾荒之中,而曾祖父也在前两年死于心肌梗塞。那一代,仅仅剩下她一人,辈分高居,晚辈众多。我这一代,我和姐姐最大,如今姐姐喜得贵子,也算是难得的五世同堂。
她老人家十几岁从农村嫁到安顺几十年。虽久居闹市,却始终未曾抹淡乡情,每逢家族后辈家有何事,总是不辞辛劳,不顾年事已高,欣然赶赴。岁月不无情,近年来,随着身体不断衰弱,走动的次数剧减,我也很久没有看到,也不知她近况怎么样?
而我,不觉间已在单位三年有余,初尝职场的各种滋味,种种心事困扰心间而不得解。今天难得到城里一趟,尽量不去想它们,遂因景而念人,挤出些空间来想她老人家的好,便买了点滋补品,快步朝姑曾祖母走去。
穿过王若飞故居对面那条狭长的小巷,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再拐一个弯,便是现在姑曾祖母居住的楼群——这是安顺北街比较早的一批商品房,时间的侵蚀,已经脱去了当初那种傲视群雄的高贵,变得灰暗而猥亵。当年王若飞故居需要修缮,她家和原来的老住户一起搬到这里,一晃,已经是十几年的光景。
远远地我便看见了她在这冬季难得的暖阳中,和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在一起晒太阳。我老远就喊她,她顿了顿,侧起耳朵,眯着眼睛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待我走近,才认出是我,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唤了我的乳名。想从凳子上站起来,却不大容易,我快步向前扶她,“哎哟”地一声,总算是站起来了,在我的搀扶下,顺着狭窄又堆满杂物的楼梯间脚步蹒跚而上,一手还扶着已经满是铁锈的栏杆,嘴里一个劲地喘着粗气,不断地重复着“老了”。看着他那因脊背微驼而愈加枯瘦的身躯,我心里想到了“风烛残年”这个令人心酸的词。
从一楼到四楼,仿佛是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爬完。她还自言自语地讲,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下楼来了,今天天气好,所以才下楼来晒晒太阳。
打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我看见阳光的脚伸进了狭小的客厅里,无数的微尘在光柱里舞动。炉子烧得很旺,迎面扑来的暖流将人团团包住,右面的沙发和对面的神榜依然如故,只是在时间的腐蚀下变得陈旧,香坛里,又增加了许多烧尽的香梗。周围的墙壁,已经被煤烟熏的泛黄,尽是一派岁月的沧桑。
刚刚落座,她便要去倒茶,我慌忙起身阻止,说自己倒。待我倒茶的工夫,她又去端出一盘葵花,上面放着几个干得皱了皮的橘子。笑容始终挂在她的每一道仿若钝刀胡乱课出的皱纹里,找出把老式的牛角刀,给我和弟弟破柑橘。柑橘吃在嘴里,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却感觉有说不出的丝丝甜蜜流进心田。
她一边笑着看着我们吃,一边问这问那,问我爷爷身体怎么样,还喝那么多酒没有,怎么好久都不见他了;问幺爷爷家和三叔家的房子修好了没有;问我工作的好不好,还像以前那样只吃面条当顿不是;问弟弟学习情况怎么样;又问姐姐生了没有……提到姐姐,她叹了一口气,脸上也凝重起来,她还在为姐姐结婚时她没能去而感到内疚。但是她好像忘了,那段时间天气冷得不行,而她自己也病得不轻……
我怕她太多陷入自责,故意叉开话题,专挑些好的和她聊。
在她一阵阵的笑声中,我分明听见了阵阵的半声咳嗽,夹杂在笑声里,是多么地不协调。
我为我的粗心而自责,赶紧询问她最近的身体情况,才知道她最近感冒严重,久久不见好转,前几天夜里胃病突发,疼得整晚整晚地睡不下,还忽冷忽热,每顿只好用茶水来泡饭吃。说着说着也就不再讲了,淡淡一笑,用人老病多来作了总结,显得如此坦然,不知是不是一种知天命的坦然。
而我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阵酸楚,我总陷在自己生活和工作中的苦恼而无法自拔,但这些放到这么一位经历诸多坎坷但却如此坦然的老人面前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我拥有人世间最宝贵的财富:青春。而她,已是垂垂老矣。我为自己而庆幸,又为她的迟暮而酸楚。
从短促的沉思中惊起,我赶紧打开我买的口服液,倒上一小盅递给她。她不停地责怪我的浪费,我骗她说不贵,喝了能长命百岁。她被我逗开心了,在我的督促下,眯着眼,小口小口地品味一个曾孙带给她的一片孝心。
我承认我是在撒谎逗她开心,我也很清楚那东西不是什么灵丹妙药,照她的身体状况,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几载。如果天能遂我愿,给我几个实现梦想的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最重要的一个给她,因为她老能长命百岁。只有她,才能像世界上最强大的粘合剂和最畅通的桥梁把整个家族粘在一起,且毫无阻碍地沟通。一旦她这家族参天大树的根不在了,“一代亲二代表”的亲情将变成如何一番景象!
当我重新走上街头,走进茫茫的人流中,不断地回想着她留我吃饭的固执,送我们出门的依依不舍和枯瘦的脊背,留给我的是,无尽的思索和绵绵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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