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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里长出的散文
——读李天斌丁杰散文新作随感
(一)
中国大西北出了个散文大家,名叫刘亮程。我觉得刘亮程是个农民,至少是个农民的儿子。我还觉得刘亮程的散文不是写出来的,更不是从书本里抄出来的,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我认为刘亮程的那些散文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种在土地里了,在岁月里在风中雨中发了芽,长得很结实。后来刘亮程出生了,长大了,他在痛苦而又幸福的日子里,在贫瘠而又富饶的土地上认出了那些生来就该属于他的散文。他收割庄稼的时候连同收割了这些散文。他是个幸福的农民,至少是个幸福的农民的儿子。
李天斌和丁杰不是农民,但都是农民的儿子,读他们的这组散文时,我不断想起刘亮程,不断嗅到土地的气息。我断定,李天斌和丁杰的散文与刘亮程的散文同为一个种属,都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天斌与丁杰是安顺文学界的新生代人物,是新时期成长起来的写作者,既承继传统,又少有桎梏,像两棵小树,在大山里长得很茁壮。他们的“戏路”比较宽,写新闻、写小说、写报告文学、写诗、写散文,有时还为官家写公文。由于在山野里长大,他们的生命力很旺盛。由于做报纸编辑工作的缘故,我读他们的作品比较多,尤其是散文。
这次《安顺文艺》要为这两个人出一个散文小辑,我认为做得很对。副主编张麟把他们的散文新作交给我,嘱我写点感想,无论从哪方面说,我都无可推托。散文,是中国传统文学的主打产品,近几年来,安顺在散文写作方面人才济济、收获颇丰。被钱理群教授誉为贵州散文写作“领军人物”的戴明贤先生是安顺人,安顺文学群体受其影响,在散文写作上进步很快,天斌与丁杰是年轻一代的代表,值得向读者推介。
(二)
散文大家汪曾祺在《七十抒怀》一文中说:“我是赞成作家写评论的,也爱看作家所写的评论。说实在的,我觉得评论家所写的评论实在有点让人受不了……我觉得写评论是非常冒险的事:你就能看得那样准?”鉴于此,我在前不久写给戴明贤先生的一封信中说:“最近安顺有人说我是一个‘搞评论的’,这很使我紧张”,因为“我既不是‘评论家’,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作家”。我遵张麟之命在此写下的,顶多只能算是读稿随感。
仅就张麟交给我的这些散文而言,总的“随感”是——
读天斌的散文,是在读忧伤的隐喻,读焦躁的灵魂;其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在张力较大,像山里的深潭,幽幽地泛着蓝色的冷光,有哲思的味道。
读丁杰的散文,是在读明丽的村庄,读生活的律动;其情绪少有控制,但也不显张狂,像村前的小河,人笑水响地透着热闹,有生活的激情。
在天斌与丁杰的这些散文里,我读到了一些相同的意象,那就是:土地与时间,生命与命运,坟墓与死亡。
在天斌的世界里,时间是“一对做爱的蜻蜒翩翩飞过庭院,落在那堵老墙上。在老墙青苍的光芒里,那红色的羽翼,在白亮的太阳里不断煽动着,像时间遣落的一个影子,在苍凉的边上逐渐抵达永恒。”(《词语内外》)。
在丁杰的村庄里,时间是“季节,在游戏里走动。”(《菊花》);是“我们每天都跟在牛屁股后面,闻着菜花的香,游走在春天里。”(《守望土地的坟茔》)。
在天斌的世界里,土地被幻化为一种精神的怀念:“关于祖先,关于家谱之上的江南故地,从此注定将尘封在记忆和时间之外。”(《一个村庄的花灯往事》)。这种时空分裂的表述,更为强烈地表达了他对土地的深情。
在丁杰的村庄里,土地既是一种意象:“就是保佑河包山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人寿年丰的土地菩萨。”(《菩萨保佑》);土地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场所,是“那块像只鞋的菜地”;“那块地已换了主人,在上面种了三间房子,生了两个娃娃,长着一家人的日子。”(《那块像只鞋的菜地》)。这种对土地的认识与表述,使丁杰更像农民的儿子。
天斌与丁杰都不约而同地写到了坟墓,借以表达他们对生命、对命运、对死亡的认识。
在天斌的笔下,坟墓是谜语,是隐喻:“墓地与村庄,仅仅隔着一簇油菜花的距离。”而且,“从墓地到村庄,在转入永恒的时间里,奶奶注定永远不能抵达。”“而深埋在这幽深方阵里的灵魂,又都能抵达么?”由此出发,天斌表达了他对生命的理解:“生命,或许真的逃不过某种定律,包括爱情、亲情、甚至是灵魂最终的栖息地。生命的指向,或许,在我们学会眷念的那一刻,就已经出发。”(《向着村庄的坟墓》)。
较之天斌的忧郁甚至阴郁而言,丁杰笔下的坟墓是人间的实体,是“清明时节的欢乐”,是承载纪念和接受朝拜的圣地。在丁杰的笔下,生命是不死的:“烈士陵园的烈士们,不仅活在每年的清明节,还活到了《普定县志》等文字里……土地不会忘记他们,土地上长出的庄稼不会忘记他们,照耀在庄稼上的阳光不会忘记他们。”然而,对于坟墓、死亡与生命的意义,鬼灵精的丁杰又作出了“级别的界定”:“河包山坡上的这两位‘村级烈士’,除了我今天用这点文字提及,若干年后,还会有谁想起他们,记住他们?”(《守望土地的坟茔》)。
读着这些闪耀才华的文章,我仿佛看到了两位年轻的写作者——
清瘦的天斌形单影只地徘徊着、沉思着;他似乎在发着烧,神经质地对着大山喃喃自语,说着许多令人费解的话语。敏感而又忧郁的天斌使我想起了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受得深沉!”
而健硕的丁杰像个消防队员,正急匆匆地向某个地方赶去。有人拦住了他,他便急切地诉说着什么十分热闹的事情。他永远要向路上的行人讲述关于土地关于村庄的故事。热情而又自信的丁杰使我想起的不是名家诗句,而是他自己的话语:“土地属于我的权利是:种什么自己做主,种出来的东西自己做主。”(《那块像只鞋的菜地》)。
我猜想,天斌是孤独的,虽然他有许多珍爱他的亲友;天斌是犹豫和困惑着的,虽然他能在键盘上果决地敲击出一个个鲜活的汉字;天斌又是忧郁的,这妨碍他长得更加健壮,虽然别林斯基认为“忧郁是一种很美的情调”。
而丁杰呢?丁杰是健壮的,像田坝里的一头小水牯;丁杰是生活在热闹中的,虽然遭受挫折时也会独处一隅;丁杰是自信的,自信得有点莽撞。丁杰,永远生活在人间最热闹的地方。
天斌与丁杰是好朋友,但他们在性格上在气质上是有差别的。由于这种差别,在我们安顺的散文土地上,便有了两个风格不同的农民的儿子,便有了色彩不同的庄稼。
天斌与丁杰在他们的散文新作中都体现了悲悯的情怀和人文的关注。有趣的是,他们都写到了他们的“叔叔”,天斌写的是“德华叔”,丁杰写的是“五叔”。对两个人物的不同描写,体现出两位作者对“人间”对“命运”的不同体认以及不同的写作风格。在天斌笔下,德华叔“终年以牛为伴,以山为家,德华叔像一片来去孤独的云,沉默的云。”“我们没有一个人,顾及过德华叔的感受。”“今夜,清凉如水的月色再次浸湿了村庄。与月色对坐,那悲凉的唱词,那个人,又再一次进入我的记忆。”(《一个村庄的花灯故事,德华叔与〈四季莲花落〉》)天斌着力营造的,是一种凄美的气氛,命运的色彩是冷寂及悲凉。
在丁杰笔下,五叔虽然只有一只手,但却是热烈的、欢快的,在人间的纷扰中坚守着自己的一席之地:“办酒的时候,五叔伸出那只手,跟亲戚大声地划拳喝酒……每天,五叔去水泥厂上班的时候,看到两个儿子开着车从地坝头跑过,心里就涌起几分自豪……”(《一只手的五叔》)。丁杰着力描写的,是一朵生活的浪花,我们看到的,是热切与跳跃。
(三)
在天斌的丁杰的散文新作中,我读到的,大体上都是“现实主义”的笔触。可喜的是,他们都没有简单地去图解某一个政治理念,而是按照生活所提供的真实和土地所提供的思想,用心去思考生活的意义,用笔去表现生命的意义,他们都在努力地表达一种哲理的追问。
我在给戴明贤先生的信中说:“《走进云里去》写的是‘现在’,《一个人的安顺》写的是‘过去’。而无论是写‘现在’抑或是写‘过去’,都是‘现实主义的作品’。而且都充满了诗意,都把淡淡的忧郁表现为浓裂的浪漫了。”
我真的希望天斌与丁杰的作品都充满诗意,都如明贤先生的作品那样,表现为“浪漫的现实主义”或“诗意的现实主义”。我真的希望在若干年后,天斌与丁杰都能够达到明贤先生的高度!
胡风认为“处处有生活”,别林斯基认为“生活就是美”。生活,对于天斌和丁杰这两个农民的儿子来说并不缺少,把生活变为美则需要他们付出毕生的心血。也许,天斌应努力抹去宿舍的色彩?而丁杰,或许应当进一步提高哲学修养,增加思考的深度?
所读到的,都是一些小有灵性的短章,远不是令人欣喜的鸿篇巨制。但二位都是三十出头的小秀才,可谓“大树还小”,前路正长。作为长者,我希望他们在生活、阅读和思考上不断拓展,写出不负时代的大作。
土地依然深厚,土地依然肥沃,庄稼长得正好,虽然已到了收获的季节,但千万不要忘记播种!
(宋茨林,安顺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安顺日报副总编、安顺晚报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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