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祖母
(2006-06-01 10:15:14)
作者:卢仁强

    外祖母离我们而去已四年多了,母亲经常念到外祖母,每每说起,总是眼睛红红的。

    外祖母生在晚清末年,历经了新旧两个社会,她常说:“还是这新社会新国家好”。在外祖母的四个儿女之中,母亲排行老二,外祖母经常唤她二妹。大姨、小姨、舅舅都生活在城里,只有我的母亲住在农村,而且右腿残疾。这残疾是小儿麻痹症,母亲小的时候,右腿被水烫了,因为没钱,没到医院治疗,用土办法作简单的处理后,伤也慢慢地好起来了,但是,外祖母忙,没时间好好照看我母亲,每天都把她放在椅子里,捧几捧葵花放在椅盘上让她拨吃着,不知不觉中,我母亲的右腿肌肉萎缩了,就落下了右腿终身残疾。外祖母总觉得欠我母亲什么,无时无刻不在挂念我的母亲。

    我们一家八口人,四个姐姐,我和一个弟弟。在我未出世之前,外祖母为我母亲没有一个男孩而操碎了心,我出生之后,外祖母把我当着了她的心肝宝贝。她常五次三番地嘱咐我的母亲,让母亲好好的引(照顾)我,可我总是不争气,三天没两天好,外祖母经常奔波于普定与后寨之间,七十多岁的老人,又包了小脚,为了能保住我的小命,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在我的记忆中,外祖母最想我的母亲,她对我母亲说:“二妹,他们我一个都不挂,我最挂你,你从小跟着我受苦,现在又住农村,娃娃多,从来没得一口好的吃,没得一件好衣穿,我总是放不下心。”外祖母一旦有什么好吃的,她都舍不得吃,把它存起来,亲自从普定送到桥头,送到我的家里。从普定到桥头,外祖母要走3个多小时,歇好几个气才到达。那时,我最盼望外祖母来我家,外祖母一来我就有好吃的,水果糖、饼干、蛋糕、苹果、梨……,想到哪一样,我都会流口水。我常跑到后寨路口去玩,看看外祖母会不会来,如果外祖母来了,我就会跑过去喊一声:“婆婆(外祖母),你来了。”外祖母就说:“儿,你来接婆婆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好吃的递给我,我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回到家里,外祖母会对我的母亲说:“二妹,这是你舅舅幺娘他们拿给我的,我把它拿来给你,分给娃娃们吃吧!”母亲说:“妈,他们拿送你么,你就留着自己吃吧!”外祖母说:“我想你舅舅的福,什么好吃的都得吃过,我就挂你。”母亲接过来,也舍不得吃,母亲和外祖母最疼我,就连弟弟也没有如此待遇。母亲随手拿给了我,我分姐姐们和弟弟一点,剩下的就全是我的,我也会拿一些给母亲,可她又留给了我们。在外祖母送来的水果中,有一些腐烂了,这些东西我们是不吃的,母亲就拿刀左削右削后吃得津津有味。外祖母随着年龄的增大,来的次数少了,她送来的水果腐烂的更多了,逐渐长大了的我眼光高了,就很少吃外祖母送来糖果,可外祖母给我们家里送东西从未间断过。

    农忙的时候,外祖母就到我们家里来帮忙,她主要是替我母亲照管家务。那年月,菜少油少,饭就遭殃,我们八口之家,饭是用一个大甑子做,一甑饭有二三十斤;菜也是要煮一大锅,或白菜,或红豆,就仅此一样。我们家的房子很窄,厨房里光线不好,当饭菜做好后,外祖母最怕启锅了,每抬一次,她都要唠叨一回,说太重了,又要抬到外面(堂屋)来,这二妹家真是苦啊!记得外祖母常对我说:“小强啊,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要好好报答你母亲啊!你母亲是苦得很啊!”我总是笑笑应付而已。当我们来舅舅家的时候,外祖母会做许多我们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好菜,她大筷大筷的夹到我们的碗上,让我们吃过够。

    虽然家里很忙,但是我的任务就是读书,我没有辜负长辈们的期望,我考上了县城重点中学,与外祖母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在县二中上学的日子里,外祖母说我已到了长身体的年纪,学校生活又不好,她总要送一些有营养的食物来学校。她不知道学校的作息时间,来到学校的时候我们还在上课,她就拄着拐杖站在二中的门口等着。有时,她能在课间的时候从认识我的同学那里询问找到我,那她也就可以在门口少站些时间;有时,外祖母就直接等到我们放学把东西交给我以后方才离去。我总是劝外祖母不要这样做了,可她说闲着又没做什么。初三那年,我得了一种怪病,经常感觉头疼,打针输液都不会好,到医院里也没检查出啥来。外祖母就到县城后街的一个瞎子那里给我算命,她说瞎子算命很灵,那个瞎子说我的命很好,虽然现在爱痛,等过了十九岁就会自然好了,几句话就收了外祖母十二块钱,外祖母还很高兴,她说算命子要收钱才好,要是不要钱,那就不好了。我想外祖母太迷信了,也许那些巫婆正是抓住了像外祖母一样的人的心里,她们的骗术就轻易地成功了。后来,我上了师范后,学习压力没有了,头也就好了,可外祖母还常提起那件事。

    为了能让我们家的生活宽裕些,外祖母把自己平时节省下来的二百多块钱借给我家开了一个小卖铺。虽说是借,实质是送,母亲多次还外祖母,外祖母总是说:“我不用什么,你先用着吧”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外祖母说那二百元就当是送给我上学了。我的二姐最能干,要不是迫于生活的无奈辍学回家做活路(农活),她准能考取学校有个工作领工资过日子的,我们家小店所卖的货物全是她一人到安顺出来的,二姐结婚后,母亲就自己出货物了,自从母亲在安顺被抢过一次后,母亲也只在普定出了。外祖母总怕安顺的事会在普定重演,每当母亲到普定出货物时,外祖母都要来给我母亲帮忙。那时,母亲一般是在星期天到普定出货的,母亲常到铁锅厂下来一带买东西,然后用背箩背到电影院门口上水母车回家,每到星期天,外祖母就会到电影院门口来等,我母亲来以后,外祖母就跟着去拿货物,给她分担一些货物的重量。有时,母亲拿的货物很多,外祖母就在电影院门口给守着,等货物都拿齐了,送我母亲上车后,外祖母才放心离去。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那里,在电影院卖晌午(粉面)的好心人看着可怜,就抬条凳子让外祖母坐下,外祖母和我母亲也会说些表示感谢的话,时间长了,大家熟识了,她们看到外祖母来找我母亲时,总是感慨地说:“俗话说:‘娘想儿想断肠啊!’无论天晴下雨,不管我母亲是否来赶场,只要是星期天,外祖母都会来电影院门口找我母亲,有时我母亲没来赶场,她就在电影院门口等,看到有车来的时候,她会走过去看,等车子上的人一个又一个地从她面前走完后,她又退回来继续等。不时自言自语:“二妹咋么还不来?”看她一脸焦急的样子,那些好心人会说:“你老人回去吧,她今天可能不来了。”外祖母说:“再等一下。”直到场快散了,外祖母才无奈地离去。当那些好心人把外祖母等她的事告诉我母亲时,我母亲就转过背去擦把泪水,哽咽地责怪道:“让她不来找她偏要来找,这么大把年纪,她还是不放心。”背起背箩急匆匆地消失在人群里。

    母亲生活在农村,对老人过世时的风俗比较了解,外祖母经常和我母亲商量她的后事,也常拉些家常,她对我母亲说:“二妹,虽然上半生我苦,不到一岁我妈就死了,旧社会是逃荒躲难,粮食关的时候吃过糠拌狼鸡根,可是现在你老舅是孝心好得很,这后半生是过了好日子,又活到九十多岁了,要是哪天我老去了,你不要太伤心啊!”母亲说:“我的妈要活一百岁。”外祖母说:“小强们都长大了,你们的日子也好过了,我也没什么挂的了。”

    那个冬天,在一天清晨,我正准备骑车去后寨上课,舅舅打来电话说:“你外祖母不行了,快通知你母亲。”那时母亲正在下坝二姐家,当她从电话里得知噩耗后,我只听到她说妈呀一声,电话就断了。一个多小时后,母亲来了,她还是来迟了一步。那时我心里还在报怨母亲为何不来早一点呢?后来才知道,母亲是走路到了新堡才得车坐的,而且她是一路上哭起来的。看着外祖母静静地躺在一块木板上,她扑倒在外祖母的身上,揭开盖在外祖母脸上的白纸,用自己的脸贴着外祖母的脸,失声痛哭,像老人哭孩子,像孩子哭自己的娘,听起来撕心裂肺。我只觉得眼睛热热的,脸上堆满了泪水。母亲不知哭了多久,谁都劝不了,我竟是劝的勇气都没有,我想就让母亲哭吧,不然她会更伤心的。把外婆送上山后,母亲又哭了七七(逝世后的四十九天,每七天祭祀一次,祭祀一次哭一次),头上包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白布,母亲把外祖母的遗像挂在墙上,天天俸供。

    外祖母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平生第一次与爱我疼我宠我的亲人诀别,那种伤痛是时间难以冲淡的。

 

 
 
来源:普定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