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勇斌

    椎牛，俗称“吃牛”。苗语称“弄业”(Nogx Niex)，意为吃牛。

    吃牛为苗族最大祭典，历时四天三夜，耗资巨大，故此活动，如今已少有人家能举办。

    吃牛乃是一种还愿活动。吃牛前须先许愿，一般情况许的愿是消除重灾大病和求子求福。许愿，初以口许，继请苗老司(Bax deib xongb)用黄牛许，谓之“押彩”。苗老司燃烛香，摇金铃，摆酒肉，陈牛笼，虔诚咒告神知。有许一年、二年、三五年者，期限不等。椎祭多于冬季举行，时届秋末，收获完毕。

    吃牛有吃单牛，亦有吃双牛者，有的用白牯，有的用黑牯，吃单吃双，用黑用白，以祭主家习而定。一般吃单牛多，吃双牛少，用黑牯多，用白牯少。吃双牛者，黑白各一，白牯为冠，黑牯次之。无论椎祭单牛还是双牛，水牯须选有四膀四旋，耳目角蹄端正，精力气强，缺一不能用。

    去买牛时，首先敬奉四官神。亦有未敬而先叩许的。购牛转家，焚香烧纸，敬候以待。鸣锣击鼓，欢迎入屋。牛进屋时，观牛行止，以卜吉凶。相传头向左看为吉，右看为凶；直往中堂仰看为大利，退缩不前摆头为大凶。牛进屋，拉屎主进财，拉尿主退财。

    水牛买回后，择期聚众家族，请觋师来家“果业”(ghodniex)，即商定吃牛之意，如法通呈，报告祖先，转奏“果打”(ghob ndeat)，即天公，俗称天老爷，送牛神知闻。继请择日先生择定吉期，即备柴米油盐等。另在家族中，挑选一位长辈或平辈，至舅姑和姐妹家“包纠业”(bod joud niex)，即报请吃牛洒。此是必须履行的礼节，即使彼方已知道信息了，亦须请人去报知。担任报信的人，须用“完人”。所谓完人，是指家实余裕，儿女满堂，有富有贵的人。报信人先去舅爷家，叩请舅爷届时前来椎牛，再去姑姊妹家，报请姑娘姊妹届时前来抬牛腿，所谓抬千腿，即将祭祀水牯的四条腿(双牛八条)割送舅姑及姐妹，四条腿中，有头腿、二腿、三腿、四腿。谁抬头腿、二腿，谁抬三腿、四腿，极为讲究，苗族古礼：“男以舅爷尊，又以兄弟重”，“兄弟”实际是女方兄弟，说法有异，均指舅辈，舅辈在苗族习俗中地位极高，权极大，苗语称舅辈为“果窘毕锅”(ghob jongx bid god)，意思：根蔸，指血统的根源。亦有的称舅辈为“且比”(gent bix)，意思：生命的发源处。牛腿按血系分配。抬头腿的为“仲打”(jongx dat)。意思：椎牛舅，其头腿是后腿带尾巴。“仲打”为父亲的舅辈。儿子的舅辈为“仲且”(jangx qed)，抬二腿，即后腿不带尾巴。倘若吃双牛，父舅椎白占，抬白牛头腿，子舅椎黑牛，抬黑牛头腿。余下三、四腿，按姑大小排列，无姑送姐妹。有直系样亲给直系亲，无直系亲给堂舅或堂姑姐妹。

    吃牛活动除了需要水牯外，还需要黄牛牯、猪鸡等祭场物。人员安排中须在家族中，选派三位亲族的长辈或平辈担任如下职务，长者叫“江岩”(jangs niex)或“江腾”(jangs ndend)意思：肉师或刀师，专司切肉摆肉事项。次者叫“江九”(jangs joud)，意思：酒师，专司摆杯斟酒事项。三叫“江九兔”(jangs joud dud)，专事甜米酒发送事项。此三人，系陪神重要人物，每人送白巾一条，以便擦手，表示对神洁净之意。又设锣鼓师一人，苗乐吹手二人。还得备“扭业”(nioux nieax)一根，即牛柱一根，待椎牛时绑牛用。此柱须质硬，高约二丈，直径七、八寸，标直挺拔，其上端雕刻花环，故又称之为“花柱”。祭礼之前一个月或半个月，要举行“闹锣业”(ndob nhol niex)，意思：闹吃牛鼓，即让主家出面，借来很多鼓，每晚聚全寨青年男女在一起，挞鼓唱牛耿，准备到时与客人对唱和赛鼓。

    椎牛活动举行的前一天，要察家先，苗谓“农板夯果”(nongx nbeat hangd ghot)。早餐后，集合众家族，备桌一张，水洗干净，燃烛香，烧钱纸。主人家备齐花红利米酒肉，陈列桌上，苗觋叩请祖师，封坛收邪，剪长联两大束及其他应用各种纸类。设备成后，用猪一只及鸡附之，布置完毕，苗觋敲响“信冬”(xib ndongd，一种竹筒制的巫用乐器)，苗觋烧蜡香，雾腾缈缈。如法诵咒，交生宰杀(杀时用木棒击打)。肉酒陈列，有摆五樽五献，亦有七樽七献的。舅辈来抬猪腿，送小礼贺之。猪腿抬出门时，大呼三声：“同宗同姓者远避，忌肉来了!”所谓同宗同姓，系指同椎牛家的姓而言，与主人家同宗同姓者闻呼，纷纷躲开，舅辈抬猪腿至自己家中，邀族人一齐来吃，一餐吃完，如有剩余，连骨带肉深埋于土中，不让猫狗得食一片。

    吃牛祭祀第一天，主要是送黄牛牯和敬祖先。送黄牛牯，苗谓“送巴优葡”(songt bad yul nbut)，亦有的称“农优”(Nongx yul)。需要雄鸡一只附之。苗觋用大小桌子各一张，分别摆设酒碗于门外，并扎花树四株于坪中，牵黄牯出，觋师喂食喂水，主家老幼于牛旁，聆听觋师叙述黄牯之功劳，当年天公与黄牛之友情，以及如今天公如何思念黄牯，祭主今日送其升天等语。敬请雷公打开天门，让黄牯到“留豆留且”(lioub doub lioub nqct)去会天公。颂毕，将黄牯杀掉、刀师将其肉切成块穿成肉串，放在木盘和挂在堂屋，备祭祀时行法用，待到深夜，鸡叫五更时敬祖先，苗谓“喜享业”(xid xongb nicx)。蒸糯米舂粑粑，舂好后做一个大薄园片或堆成堆，放在簸箕里，另摆酒碗五个。苗觋敲打“信冬”，如法咒毕，用刀将大粑切成小块，连同小粑粑分赠家族。

    吃牛祭祀活动第二天的内容，主要是接舅辈，迎亲朋，苗谓“求卡”(njout kheat)。堂屋中，桌凳铺设计神座，桌上摆石磨一付，木甑一个，木盘子三块，三脚架一具，鼎罐一个，酒壶一个，酒碗九个，另有九个碗，每碗盖园牛肚一块。桌上铺些糠皮，以免酌酒滴湿桌上。安排就绪，等侯客来。贺客分抬腿客和非抬腿客两种，抬腿客之贺礼，倒厚于人。椎牛舅辈，另携葛藤一根，长矛一把或数把，以备绑牛椎牛用，凡抬腿客与主要亲戚，均邀族人一同前往，男女老幼，一行数十人或百余人，并请有歌师准备对歌，迎新舅辈，大异常人，礼节极为隆重，舅到村头，炮鸣喧天，行到坪外，暂不进屋，此刻，主家执肉端酒，伏俯磕头，一面作揖一面喊：“罗!罗!罗!喂!”(lol!lol!lol!weit!)即“来!来!来!喂!”连喊三遍毕，鸣火炮九响，鞭炮数十响，接着十六人端着肉盘，一人端着酒坛，二人拿着灯笼，两人举着火把，叩请舅客进屋，叩毕，全场宾主齐呼；“呼!呼!呼!喂!”众人每喊一次，甥退一步，舅进一步，一直将舅客迎到大门口，舅临门前，主家的歌师二人，一人执杯盘，一人执酒壶，肉盘摆有熟肉二片，花杯两个，杯内有酒，歌师面朝外，拦门歌唱，喜笑欢迎。舅辈歌师于门外对答，互问互答数遍，为时良久，观众若堵墙，评判优劣。唱毕，致舅三鞠躬礼，口呼“和尾”三声，举杯饮酒，舅辈揖谢入屋升堂。此仪式“苗谓”果仲答竹包兵(ghob jongx dal zhux bos bloud)，意思：舅辈踏门进屋。

    抬腿亲要安排陪神的人，陪神人要穿着盛装，在神座处静坐陪觋祭神，陪神人数目因地而异，有的一男一女，有的有女无男，晚餐后，设神座于门外，摆酒肉各五碗，觋师燃香摇铃，请神降临，苗谓之‘‘窝酒格”(ot jout gil)。日暮后，开场行法，苗名谓之“冲沙冲会”(chud sead chud weix)。此时，一般父老围坐神堂中，舅姑姻亲，头冠红樱大帽，身穿长衫褂袍，脚穿新鞋袜，恭敬整齐，分坐苗觋左右陪神，献酒献肉，宾主吹呼，相互步音，赛比胜负，觋师燃烛香，摇金铃，排坐当中，演乐行法，苗谓之“九蒲业”(jtd nbud niex)觋师开声“韩哟!”咒语喃喃，祈祷天公，发驾降临。三请三迎，天公下降时，由一樽一献，至七樽七献止。休息一次，又用木板五块，凿成船形，装肉五盒，再用竹织蔑圈多个，装些零星杂肉。毕，有一觋师参入神场“卡果业”(chat ghot xiex)，意思：讲吃牛的根源。讲古觋师讲讲天地产生，山川形成，人类繁衍，苗族迁徒，吃牛原由等。行法觋师继续行法，由七樽七献，一直献至九樽九献止。至夜深事毕，拆堂屋神座，桌椅移至屋角，进入“都囊业”(dul nhod niex)意思：跳吃牛鼓舞。跳吃牛鼓舞之先，是觋师率领抬腿亲陪神者绕场三周，接着主人领客人载歌载舞绕场三周。绕场时，长辈在前，年轻人尾随其后。绕毕，叩请舅辈先过击，俗称开鼓。随之主人唱歌击鼓，接着邀请客人玩鼓。被邀玩鼓者，多为表兄弟姊妹，若不会玩鼓逃遁，主方则满屋追逐，揪住方休，玩鼓时边打鼓边舞蹈还边歌唱，热闹非凡。玩鼓时，老年人转向地楼布置神座，觋师燃烛香，敲“信冬”，诵咒行法，苗谓“培比” (nbeud bleid)，拂晓事毕。

    第三天的祭祀活动，主要是舅辈椎牛，早餐后，设神座在门外，一切布置与夜间室内相同，觋师随同舅辈等献酒献肉，演乐行法，最后献至九樽九献。同时，植花枉于宽坪中。植花柱时间，因地而异，亦有事先檀好的。之后，宾主入场，约十时许，水牯送到推场，觋师念咒，以高梁酒灌之。抬腿陪神的人，排立于场中，气氛庄重威严，如皇宫早朝，法事毕，巨炮三声，鼓乐齐奏，甥叩请舅爷绑牛，绑牛时，全场沸腾，呼喊：“呼阿呼阿，喂!”叫一次舅辈朝拜一方，弈呼五遍四方观众及牛牯均拜。此刻主方爱热闹者，故在牛旁放鞭炮或以鞭抽牛，舅辈如未迅速将牛绑好，即遭观众嘲笑无能，故舅辈事先均组织族中能人对付这情况发生。舅辈用葛藤系水牛于牛柱上。绑毕，舅辈退场，主家刀师进场在水牯前左腿上，即心脏部位处画个碗口般大的红圈。这红圈便是椎杀的命中点，接着觋师画椎牛场地范围，舅辈陪神人员随觋师插纸标，复量场地。事毕复回神座陪神，准备就绪，祭主——甥对舅爷下跪，叩请舅爷入场椎牛，并献红布一段，斜系腰肩。舅爷将矛递给族中椎手们，传递一位，主人赠系红布一段。椎手少七八人，多十几人。受红礼毕，舅族中年老长辈，手拖长矛，双眼注视牛柱，两脚继踵，交换移步，绕牛柱圈线徐行，苗语谓之“老斗业”(Lot doux niex)。绕毕，面朝东方，行三鞠躬礼，口呼“和尾”三声，做椎牛姿势，退场将矛交给祭主亲舅。舅爷若是年轻者，开始椎牛，若是年长手脚不灵者，亦做椎牛姿势，退场将矛交给族中推手。如此，祭主再次揖拜舅辈执矛上场，瞄准红圈，椎之，水牛绕柱奔旋，速度极快，椎手疾步紧跟椎之。水牛绕一圈，椎手必须刺一矛，并要刺红圈，若水牛绕了三周椎手尚未下矛，场外人就高喊：“夺矛!”遇此情况，舅辈不能发怒，只能另换椎手。

    椎牛活动中，牛倒地的方向很有讲究，牛头向屋，谓之直倒，上吉，头脚向屋，谓之有情横倒，中吉，头脚背屋，谓之无情横倒，主凶；牛头向外，尾对屋内，谓之背倒，大凶；压盖椎口处，伤舅辈，亦凶。故在牛即将倒地之时，椎手们一般均围在牛旁，倘若发现有凶倒趋势，迅速上前帮忙，使牛倒向吉利的方向。牛倒地后，主家散发甜酒，年轻人对唱鼓舞以庆贺。同时，主家刀师及帮忙人迅速拢来，割牛头，下牛腿。其它心肝肠胃肺肾等，锅燎煮熟，分切成肉片，陈列在地楼神座上，如法祭之，苗语谓之“培养业”(nbeud shanb niex)，并赠糯米饭，分赠至亲好友，招待人客。一般贺客，到主家族中吃“里高”(hlietgheul)，吃好自回，主家只留至亲，歌唱鼓舞至深夜。

    第四天的活动是收牛柱、敬牛头，欢送舅辈亲朋。清晨，觋师行法事，舅辈与主家相互祝愿，遂将牛角连头骨砍下，绑在堂屋中柱上端，以示纪念。接着将牛柱取回家中，作下次椎牛用。觋师祭毕，客人用餐，谓“农里将卡”(Nongx hiet jangtkheat)。散客，主家送行十几里，一路唱歌，若客人唱输，主家将牛腿肉割下，若主人唱输，自觉将肉退回。别时，主家用苗锦，花布赠客，客以银园相酬。

    散客后，觋师当日将牛头、蹄、四爪摆做一堂。口念咒语，放火烧尽毛，放在锅中煮熟，让全体帮忙人享用。主人摆花红利米，燃香烧纸，觋师作法拆走法坛，搬回阴兵阴马，之后，贺主家兴旺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