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由科
快要过年了,苗乡一片繁忙。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当母亲的忙于筛米面锤糕粑推豆腐什么的;当父亲的除了忙于整个家庭的总策划外,还要劈柴,准备大年敬供祖先的礼品,为娃崽找一两节顶好的陀螺木,以便给娃崽砍个陀螺;男娃娃则带着摘刀约帮结伙地上山摘牲口草,待过年时好将牲口关在圈里喂养;姑娘们则到青杠林中拣些细干柴,等待大年深夜蒸粑粑时得用。山上,年轻人们的山歌声及口哨声此起彼伏。寨中,炊烟敞开胸怀弥漫着。胆小的炊烟贴着核桃树干的胸径羞羞嗒嗒地躲进了沟边,胆大的炊烟却兴高采烈地飘上天空,与彩云接吻。
就在这个时候,年逾古稀的幺公说他快要死了。劳累了几天的一家男女老少,犹如五雷轰顶,都挨拢到老人的床边来,个个心头像有块石头样沉甸甸的,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在苗家那里,一般是“阴功”修得很好的人才预言到自己的死期。幺公虽然是个草民,整天和泥土打交道,但他很喜欢帮人做好事。从不和人吵架、顶嘴,在乡间非常受人尊重,他的“阴功”也修得很好,也许他的预言灵验呢!
“我要走了,要上路了,可我想要的,都没有了。”
他这么说,他是要什么呢,儿媳们百思不得其解。
“您需要什么才能上路呢?”后辈们问。
老人摇摇头。
老大说:“爹,分家时,家族们叫我出马,我喂的那匹铁青马就是给您的,到时砍给您,您就骑那马去祖先那里。”老人不言,只是用手在空中划了又划。
老二接着说:“爹,分家时,家族们叫我出牛,我喂的那头黄牯牛就是给您老人准备的,到时我们会把牛杀给您的。”
“我不要这……这些,我要……”老人使劲地说了这话后,又摇了摇头。
孙女端来一碗米面熬成的米汤,用汤匙舀喂老人,老人用力地张了张嘴,可是米汤进嘴后又被他吐出来了。
隔壁老平叔来了,他对老人说:“您要顶住啊,不几天就过年了,过年后不久又吃到新鲜的黄瓜,不久又吃到新苞谷、新辣椒,活着什么都得吃,死了供也是空的呀!”
“拿酒来,我喝一碗酒,死了也值得。”
孙子倒了大半碗酒,递到了老人的嘴边。
老人说那不是酒,那是煤油。
老人滴水未进,眼睛半睁着,微微地喘着气。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大媳妇把七床花格垫单及七套寿衣全部抱到床边的桌子上,说:“您的衣物早都准备好了。”
二媳妇也把绣花的枕头、花面罩、袜子及腰带等也抱到了床边。老人仍是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
家里,老人床边摆满了老人死去所要的东西。那气势跟办丧无区别了。
屋外,已不见多年的老乌鸦又飞来呱呱的叫个不停,老鸹叫,要带孝,这是不祥之兆呀!那风却在篱笆缝里怪声怪气的哀叫,天上厚厚的黑云压得使人难于接受。
远嫁的姑娘来了。随行的有个医生。她摸了摸老人的手腕血脉,说不行了。大家要求她给老人吊盐水,血管找不着了。
老人什么也吃不下,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声音也极为弱小。看来,生命就是这样慢慢、慢慢地被阎王收走了。
寨上一个退休的老干部来了。他一脸的麻木。见过了许多老人死去,他不以为然。
他悄悄说:“把他的头抬一下,他就上路了。”
大儿子将老人的头抬了一下,然后搁了下来。围观的人凭住气。凝视老人是怎样落大气的。老人好像停止了呼吸,但一会儿功夫,老人恢复了原样。
寨上有个教师刚放学回家,听说后又进了家来。他说:“你们样样都准备好了,还有他的寿材呢?漆了没有。还没有漆的赶紧漆,冬天难干啊。”
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二儿子忙凑到老人的耳边说:“您的柜子(寿材)已准备好了,漆也有现存的,立马找人来漆,您就放心地走吧。”
老人使劲摇头,手像妇女们做针线似的扯过去又收回来。嘴里还在发出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已听不清晰了,也许是他在与死去的亲属说话。
到了晚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异常地清醒。他使劲地吐出了句:“要,要……鞋。”
大媳妇拿来了一双绣花尖头布鞋递到老人面前,老人还是摇头。
二媳妇拿来一双不绣花的圆头青色布鞋,老人仍是摇头。
他指着床边的墙壁上,大家顺着他指去的墙壁看,墙壁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原来老人挂草鞋用的铁钉。
妇女们议论说,人快要死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还想要什么呢?你要什么也带不去,还要这人世的东西做什么呢?这世上也有他留恋的,也许他要的东西太难了吧!
夜已深了,为了湿润老人干枯开裂的嘴皮,姑娘端来了一碗温米汤,用棉球醮米汤滴到老人嘴里。姑娘边滴边问老人:“您到底想要什么呀?”
“草……草……鞋。”老人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三个字,然后又死死地盯住原挂有草鞋的那颗铁钉。
老人从小就喜欢编草鞋。他编的草鞋,是用糯谷草芯晒干锤软后编的。每年收谷子时,别家的糯谷是用挞斗收,他家的糯谷则是用手一穗一穗地抽,抽成一把把,又一把把地组成挑数挑回家。晒干把谷子碾去,留下的就是净的真正的上等稻草芯了。这种草芯因为未淋过雨,又晒干,净白如麻丝。编成草鞋便草麻难分。老人编的草鞋非常精致,用麻丝及红布条编鞋耳及鞋尖。年轻谈恋爱时,他常编这种草鞋作为礼物赠送给他的女朋友。年老了他也编得非常好。乡里有个干部说他那草鞋如果是在旅游区很值钱。他编草鞋用的三角木架光滑如磨,木架上的那根活动木棒更光滑得像抹了油似的,棒中还留有道道草绳勒成的凹口呢。
老人将编好的草鞋一串串地挂在墙壁上,像秋天收获后的玉米棒吊吊。
过去,老人家里较贫困,全家人几乎是穿草鞋。寒冷的冬天,脚满是开裂缝。特别是脚跟及脚弯子。脚跟道道横着开的血裂缝,整个冬天都是出血的。脚弯子有个突起的裂包。晚间用热水烫脚,痛得让人喊爹叫妈。这几年,孙子到广东打工,每年回家都给老人买些胶鞋及布鞋来。那孙子真孝顺。他说:“爷爷那个时代没有皮鞋”。于是又买了双平底皮鞋给老人穿。叫老人夏季穿布鞋,秋天穿胶鞋,冬天穿皮鞋。可是孙子一走,老人就穿草鞋。他穿过的草鞋光滑得一抹不摁手。老人说:“穿草鞋凉爽,不臭汗,走路轻便,脚跟很稳。”但孙子一回家来,见老人仍在穿草鞋,就强行脱掉老人的草鞋,换上胶鞋或皮鞋。说老人穿过时的草鞋太丢脸。孙子的朋友来了,见老人穿着皮鞋,就称赞老人有福气。老人托着下巴满脸喜悦地说,全托孙子们的福。
老人老了,每天坐着无事,又编起草鞋来。有人到他家,说你乍编那么多草鞋?拿双来穿吧。老人就递给来人一两双,不收一分一厘。来人拿着鞋放在手中看了看,都称老人编的草鞋实在好,又拿还老人,说:“待母亲或父亲去世后,再来和老人要去作父母亲的寿鞋。
时间过了很久,孙子们又见老人拿草鞋穿,就干脆把老人编草鞋用的木架烧掉,说要把老人挂在墙壁上的所有草鞋也烧掉。老人解释说:“从此我不穿草鞋了,但编好的草鞋要留着,有用。”
苗家每死一个人都要用一双草鞋。不但只是孝家用,孝家前来吊丧的亲戚都要带一双草鞋来。说穿草鞋才站得稳,不站稳脚跟,就不能爬石板坡,祖宗也不接收。
这样,老人编好的草鞋没有被孙子烧掉。寨上每死一个人,都来与老人要草鞋去作寿鞋。时间久了,老人的草鞋也送人完了,墙壁上只留有那颗生锈的铁钉。
现在,老人要草鞋,去什么地方找呢!原来是这样,他耿耿于怀,不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