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的时候,寨子边的沟坎那沓有一间水碾房,供全寨的人碾谷子。那是一间矮矮的石板房,破廊倒壁的岑寂得无声无息;院坝角落有棵核桃树,孤零零地呆着。水碾房离我家朝门只有二十来步路,父亲那阵还是生产小队的小队长;于是,照看水碾房的活路自然落在我家名下,父母都要上工,奶奶和我就成了水碾房的看管人。左邻右舍的婶婶叔伯把谷子背来倒在石碾槽里,在沟坎边提开水闸,同奶奶招呼一声便上工去了;下晚收工回来,站在院坝里一看,原先的谷子已是糠是糠,米是米的摆放着。这种时候,就有大声的哈哈响在我家院坝里,拉着奶奶又是恭维、又是多谢。完了之后,心满意足地顺着寨路回家去打发一天里的最末的一点时日去了。
这样的,我跟着奶奶,由朝门到水碾房,由水碾房到朝门,如此往返回复地泡过了我的童年。
过去了一个春天,又过去了一个春天,我和奶奶只是呆在这水碾房里。奶奶一日一日地把漫出石碾槽的米糠扫回去,或是把别人家碾好的米用风簸吹搅干净;糠粉飞扬起来,雾濛濛的。奶奶做事的时候,不说不笑,也不大变换姿势,头发眉眼沾满糠粉,模模糊糊象个雪人。这个时候,我坐在门坎上,凝望着石磙沿着石碾槽,走着一圈,又一圈,声音"呼呼隆隆"地响动,象在打雷;先还觉得有趣,慢慢就心烦了。恍惚间,总觉得那"呼呼隆隆"转动的石磙子忽然间会跳出石碾槽,冲出小小的石墙门,滚到寨路上去……"那样才稀奇哩"。我想,最起码要吓得满寨子鸡飞狗叫。可是,过去了一个春天,又过去了一个春天,石磙子照样沿着石碾槽滚动,走着一圈又一圈,却一次也不曾跳出来过。我只好没趣地转过身,无精打采地看从寨路边延伸到远山脚下的坝子。
院坝角落的核桃树,是寨子里高的树了,直耸耸地往上长,一丈高以内没有长出丫枝,树皮癞疙癞疤的开着大裂口,通身灰白灰白的;尤其在傍晚的时分,暮色里就白得越发显眼,象是从地里射上去的一道光柱。就在那稀稀拉拉地几根细枝的顶端,不觉间从那天起竟有了一个鸦鹊窝;横七竖八的干柴树枝,筑成个黑乎乎的窝,象我打猪草背的小花箩。一对鸦鹊卧铺夫妻住在那里(奶奶说:鸦鹊也叫喜鹊。我追问:"为什么不叫喜鹊,叫鸦鹊"?奶奶说:"反正祖祖辈辈这样叫,顺嘴了")。它们一早起来就飞走了,晚上才飞回来,常常落到水碾房门口,双脚跳跃着找食吃;我抓一把谷子撒过去,它们却"唿"地飞走了。
我觉得这些小生命可爱了,想它们象我一样也很寂寞,那么,来和我呆在一起玩耍,它们叽叽喳喳唱歌有我听,我说话有它们听,它们还可以一直飞到水碾房吃谷子,我一定会让它们吃个饱。我便从光噜噜的开满大裂口的树身爬上去,一直爬到树顶,那里风真大,树丫枝左右摇晃,我一下子害怕起来,更觉出了这里的危险,就小心翼翼地抱下了鸦鹊窝。用草索捆扎实,预防散架,找来两根竹杆做支架,把鸦鹊窝安放在水碾房的屋檐下,想晚上鸦鹊夫妇俩回来了,就会歇在里边,第二天我一到水碾房,就看得见它们了。
可是,第二天我去到水碾房的时候,鸦鹊窝里却空悄悄的。从水碾房的屋檐下看那核桃树,鸦鹊夫妻在叽叽喳喳叫着,象在闹架,焦躁地飞上飞下。它们是在哭啼呢,还是在咒骂?我大声地朝树上喊:窝在屋檐脚!窝在屋檐脚!它们却并不理睬。飞闹过一阵子,双双落歇在一根树丫上,当中的一只偏侧着头,未睡欲睡,想那只可能是母鸦鹊了;公的那只静静地盯着远山,叽叽喳喳商量了一阵,便又都飞开去。很快,它们分别衔着干树丫枝,又在核桃树巅上,筑起新鸦鹊窝来了。
我真有些不明白,它们为哪样要那么憨呢,它们飞过水碾房,难道看不见鸦鹊窝安放在屋檐下吗?但它们还是不停歇地衔干树丫枝筑窝,一棵、两棵,横竖交错,慢慢地看出有轮廓了。我想,它们一定会累的,累了也许会飞进这屋檐脚的窝里来的。我再也不去看它们,心又回到石磙子上,数着石磙子走着一圈,又一圈。
一天过去了,鸦鹊窝编好了底。一天又过去了,鸦鹊窝编好了顶。看得出来,鸦鹊夫妻已经很累了,衔一棵干树丫枝,要歇几回气,才能衔上树巅巅;但放好一棵丫枝,就喳喳地叫着,你一声,它一声的。
我很嫉妒它们,但终于在心里惭愧了,觉得我不该移了它们的窝,害得它们又重新筑窝,便将那屋檐脚的鸦鹊窝放到核桃树下,让它们不必到远处去找干树丫枝。一放好鸦鹊窝,就立即躲回水碾房,害怕它们看见造孽的是我。
新鸦鹊窝又筑起来了,比原先那个更好看,它们又在上边过起它们的日子了,早晨依然是吵吵闹闹一阵(奶奶说:这是给人报喜),就双双飞了出去。山里的天总是晴朗的,有着微微的风,它们一前一后,斜着翅膀,一会飞得很高很高,一会又飞得很低很低,之后,就叽叽喳喳呼应一声,一下子就在云天里消失了影子。
好像又过去了十天吧,母鸦鹊再不去飞行了,它整天静静地睡在窝里,偶尔朝着水碾房叫那么一两声,公的时常飞回来,嘴里叨着小虫。我真有些奇怪,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有一次,我正盯着石磙子看,就听见那核桃树上一阵阵喧闹,抬头看时,那只公的正扑打着翅膀,在窝边飞来飞去,挨着那窝边边,张开着四个红黄的小嘴巴。啊,它们是有了儿女了呢。
那小鸦鹊是哪样小模样,我看不清楚,几次要爬上核桃树去逮一只下来,又觉得不忍心,就这么天天看着它们,它们快活,我也快活,它们在树巅上叫一叫,我也在地上跳一跳。终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看见那些小鸦鹊了,它们和它们的父母一样漂亮,而且全都能起飞,噼噼啪啪一拍翅膀就飞到云里去了。
它们飞走了,白天里,水碾房里外再没有什么好听的了,只是那无止无休的"呼呼隆隆"的水碾声。石磙子走着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没完没了。我心里实在烦躁,仿佛那石磙子碾的不是谷子,而是碾着寨子里的哪样东西,抑或是大山里的哪样物件;反正烦死了。只好问奶奶:
"奶奶,鸦鹊为哪样不住到地上来?"
"它们喜欢住得高高的。"
"那样高,经常吹风,它们不害怕吗?"
"不怕,它们很快活,能飞好远、好远。"
噢,我想,它们是不是"认为住在水碾房的屋檐下,耽心被我逮住呢?它们住在那高高的树巅巅上是愿意到哪点去就到哪点去,想看哪样就看哪样吧?哎呀,那天空完全是它们的了,它们是太快活了。"
"奶奶。"我又问道,"鸦鹊为哪样就能飞呢?"
"它们长得有羽毛,有翅膀。"
"那人为什么没有呢?"
"人要在地上种庄稼,更是要安分的。"
人为什么要安分呢?奶奶的话,我都是听不懂了,想地上有山、有房子、有水沟的拦挡,所以,鸦鹊就不住在地上。天上没有拦绊,空空旷旷的,但人要安分,所以,才不会长出羽毛和翅膀。我真想再一次爬上核桃树去,住在鸦鹊窝那里,认那小鸦鹊做哥哥、姐姐,认老鸦鹊做爹和娘,长一对有好多好多羽毛的翅膀。
奶奶骂我说疯话,催命般把我撵到路边的田里打猪草,甩给我鸦鹊窝一样的小花箩。我坐在田埂上望着核桃树巅巅上的鸦鹊窝出神;鸦鹊一家又飞回来了,在那里吵吵叫叫地热闹,但才一阵阵,又朝田坝那边的山林飞去了,有两根羽毛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水碾房的院坝里。
我终不能忍了,再不听奶奶斥责,丢下鸦鹊窝样的小花箩,在水碾房的院坝里捡起了那两只羽毛,拿回来,一只别在我头发的"龙窝上",一只插在鸦鹊窝样的小花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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