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家人与牛
(2006-04-17 15:47:18)
作者:杨秀鸿

    开路先生对斧头、尖杆、利竹、鼻绳诵经之后,芦笙、唢呐和炮竹声起。一头黄牯牛叫声昂昂地走出来。换了鼻绳,一名壮士引,四名猛将跟,就在牵牛人跪地的刹那,一锤重斧砸向牛头。牛倒地,一刀切下牛头。若不倒,两边的猛将一个用尖杆剌向牛心,一个用利竹杀进牛舌。牛头被恭敬地送上灵堂,这是苗家人超度亡灵的一个情节。为了威严,他们说明了使命,拒绝犹豫、畏惧和哀怨;为了威严,他们要牛闭嘴,拒绝呻吟、乞求和哀号;为了威严,他们要壮烈,拒绝痛苦、悲哀和挣扎。牛是护送亡灵登天的神,是亡者能否到达西方极乐世界的唯一保证,是人对亡者美好归宿的最后企盼。牛是勇者,它应当高大威武、血气方刚、勇往直前。牵牛人的跪,是对牛的嘱托、是对牛的尊重、更是人的乞求。女婿的鼻绳,牵来了对父母的孝敬,对神的尊重、对亲友寨邻的谢意,显示着女儿的勤劳。为了献上全牛,他们才由杀改为砸。身躯经烈火升华,在焚烧中完成了牛的复原。苗家人心里:牛没死,是远征,是赴汤蹈火的壮行。

    苗家盼着牛的回归,少女在锦绣中戴了牛角帽,少妇婀娜的身姿上有牛角高耸。男人用牛角斟酒敬高贵的客人,用牛角杯盛酒祭祀祖先。到了重阳节,家家户户都要煮肉和打牛王粑,肉和磁粑任牛选择。他们还会把磁粑套上牛角,以慰劳牛一年的辛劳,更盼望着远征天庭勇士的归来。

    苗家有个老人,把自己的卧室同牛舍相通。人们问他为啥?他说好喂水、喂草、喂粮;好看牛的鼻汗、神态和皮毛;好听牛喘气、反刍和咀嚼。别人喂牛用的是草,他养牛却用的是心。白天,他满山遍野去刨那又嫩又油润的熟地草;晚上,还要给牛加熟食或精料。冬天要给牛填圈,夏天要给牛滚水,春天要给牛梳毛,秋天要给牛喷盐。哪有好牛,哪出好牛他都心中有数。经他一看,牛的骨头、肌肉、韧带和脾性他都了如指掌。

    苗家崇尚的打牛:角门一尺八寸以上,耳紧、蹄薄、眼小、腹紧、眼角距近,四肢精干、肩腿有力、四肢上端有旋水和尾长者为佳品,毛无杂色、青者最佳。此外,还要看牙龄、口色、眼神、体格和脾性等。符合以上条件,便是一头健壮威武、勇猛善斗的好牛。

    牦牛是高原雪地上的物种,海牛是海洋里的种群,犀牛是瀕于灭绝的巨兽。只有黄牛和水牛和苗家最亲近。苗家认为:黄牛能上天,水牛善打斗;黄牛雄壮,水牛威武。

    苗家的打牛一般都是水牛,一头打牛就是一个男人、一个家庭、一个家族和一个村寨的运势。一头好打牛能为主人获得好的人缘、财源,一头好的打牛能为主人、家人、族人和寨人迎来风光和赞誉。苗家认为:男人喂不出一头好牛,女人养不出一头肥猪都是丢脸的事,见人矮三分。但,要养出一头好打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首先,要有专人喂养。打牛爱跑、爱斗。如果没有专人看管,它就可能造成他伤或自伤。两头公牛相遇,就会展开角斗,特别是在有发情母牛的时候,它们会不惜一切地争夺母牛的恩爱。次之,要有养打牛的环境。一个村寨可能有几头打牛,谁在什么地方放牧,牛在什么地方滚水都是约定成束的,这是避免无效打斗,增加陌生感,保持旺盛斗智的好方法。再次,要有一个良好的经济基础。人的生活富足了才能养打牛,人都没活好,怎能养牛呢?常言说:"好打的牯牛没有一张好皮子。"苗家人就能做到好打牛还有一张好皮子。

    正月,是苗家和牛的节日。男人们一要给自己的打牛进行营养调理,让牛减肥或者增膘;二要访牛约牛,自己要走出去,也欢迎别人进家来,彼此权衡利弊,揣测打斗胜负;三要在访牛约牛中解除结怨,增进友谊。母亲也在为女儿们准备扮牛角的头巾、金饰、银饰或木饰。

    正月二十五日是苗家斗牛节。大道上,芦笙悠悠,人潮涌动。伴着芦笙优美的旋律和苗家小伙子灼热的目光,苗家姑娘跳起了踩圆舞。在人海中,锦绣连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花环,牛角在其中跳动、旋转、飞跃。她们通过舞蹈来展示自己的身姿,通过锦绣来展示自己的手艺和崇尚美好的心灵,通过拒绝小伙子们的邀约来显示自己的优秀和尊贵,通过头饰来展示对牛的崇拜和召唤。她们是一个村寨、一个家族、一个家庭的教养,她们是一方水土、一个群体的产物,她们是母亲的骄傲。

    斗牛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两头膘肥体壮的斗牛十分傲慢地走向对方,口中哼着"嗯咹"的小调,眼里充满蔑视,仿佛都看不起对方。心想:这小子敢和我较量,我一角就将你击垮。就在身体交错的一刹那,双方都想偷袭对方,只听"乒乒乓乓"的牛角碰击声。在强劲的角力威慑不住对方后,双方开始顶推,你推一丈,我推十尺。在全身体力的较量中仍不见谁占上风,它们又开始压角,谁压住对方的角,谁就主动,但往住都是角儿交错,没有让谁捡到便宜。通过压角短暂的调整,双方又开始新一轮的打斗。

    八分钟,打斗仍不分胜负,苗家人就会上前拉架。上绳、扯尾、拴鼻,面对斗红了眼的牛都是十分危险的。特别是那拴鼻人,面对一个十分亢奋或愤怒的牛,面对那粗壮犀利的牛角,没有勇气和智慧是不行的;没有对牛深切的了解是不行的;没有敏捷的身手和强壮的体力是不行的。在延续了多年的斗牛中,没有一个拉牛员受过伤,这就是苗家人对牛的知悉。

    在两头牛经过短暂的角斗之后,一方表示友好,不再应战的情况下。在两头牛经过激烈的打斗,一方败逃,另一方猛追的情况时。在两头牛都不愿战的情况下。裁判宣布双方战平,周围嘘声四起。这就是苗家人对斗牛的理解:爱和参与是他们最崇尚的精神。

    在斗牛场,从未发生过斗牛直接伤人的事件,无论是在斗红了眼的时候,还是在慌乱的溃逃中。这就是牛与人的相知相惜了。

    牛战卧沙场,全场静默,无论是旁观者、组织者或所有者。无论是拉牛、施救、清场都在无言中,更永远听不到这场赛事的裁决。天地凝动,人牛肃穆,静默地聆听着天官的足音和天堂那遥远、空旷的呼唤。勇者让天怜地泣、牛尊人敬。当年如有牛战死,整个苗寨都沉浸在悲痛之中,胜者不再受人祝贺。如果没有,胜者将享受披红挂彩,炮竹迎送的礼遇。亲朋好友会提上好酒好肉来祝贺,胜者家三天内人流不断,朝贺声不止。

    苗家的斗牛就在这输输赢赢和胜胜负负中延续,他们没有绝对的强者,更没有绝对的弱者。

    (清)司道章程规定:"严禁苗俗,不准男女跳月(圆),椎髻拖裙,黑衣带刀,祀牛角,违者 '严刑斩'".清王朝欲采取武力强化之策阻止苗家对牛的崇拜,结果也是徒劳。苗家人在门楹或墓碑上刻上牛角,女人们用金、银锤打成牛角,用木头削成牛角,用头发盘成牛角,用头巾包扎成牛角。

    人世间,一些人这样待牛:

    当牛撬开板土,释放出大地芳香的时候;当牛闹腾春水,耙出一面面平镜的时候;当牛拖着沉重的车轮,运回农夫一年收获的时候;当牛舍身为我们献上皮革和美食的时候;当牛献出洁白乳汁的时候;当牛牺牲自己,把人灵送上天堂的时候;当牛为了主人、家人、寨人战死的时候。牛是伟大的,是人类的朋友。

    当人们以牛刀小试来炫耀自己本事的时候;当人们以牛鬼蛇神来比喻各色坏人的时候;当人们以牛头马面来比喻丑陋的时候;当人们用牛溲马勃来比喻贫贱的时候;当人们作了宁为鸡口、不为牛后的选择时。牛又成了贫贱、丑陋和庞大的怪物。

    人呀!你真是世间万物的主宰吗?

    如今,制奶、制革已成了世界经济的重要产业,牛排、牛肉干成了人类热爱的美食,跷脚牛肉、牛杂火锅成了独树一帜的招牌,铸牛、画牛和养牛成了一种职业。人类依靠着牛,而牛一点也不依赖人类。

    人到艰难,才自喻:拓荒牛。

    人到暮年,方感悟:"老牛已知黄昏近,不用扬鞭自奋蹄"

    其实,人、牛一样,有了生命就有了维持、繁衍、奉献生命的使命,同时有了无法选择命运的缺陷。面对人类、面对疾病、面对外界的一切,就像人类面对海啸、面对车祸、面对瓦斯一样。哲学家苏格拉底说:

    "没有人知道死后的情形,大家却怕死,仿佛确知死是最坏的境界。"

    人和牛的归宿都是死亡。人死后得到了同类的赞美或诅咒,牛死后得到同类的尊敬和人类的崇拜。

 

 
 
来源:普定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