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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顾西来庵
(2006-01-10 14:48:30)
胡 静

    西来庵在湄潭城之东南,距城不过三公里。三百年前,明末重臣钱帮芑曾削发为僧挂锡于此。寺庙建筑在湄江边的一座小山头上,依山势而就,与整个山头浑然溶为一体。虽为寺庙,却没有佛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威严。金色的门楣,贴近黄泥铺就的道路,与田野里的庄稼,湄江那袭烟波绿,保持着亲密的接触。

    初到西来庵,就感动于它与山水与原野那种亲密的姿态。那时三月的春装才初初裁就。因了春天的缘故,“西来庵”三个金色的大字在春天薄薄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门是敞着的,也许是因为去得早了的缘故,没有把门的童子,也没有谁前来呼喝“闲杂人等,一律走开”。青石板铺就的前庭有着一种亘古以来的寂静、安谧。

    踩着仄径的石阶,上到寺庙深处。石阶尽头旁的“藏经阁”改作了叫卖的小店,那些曾经让寺庙清音朗朗,书香弥漫的经书已被束之高阁。两旁原本用来诵读经书,连床夜话,悲歌世事的厢房也被改作就餐、打麻将的去所。钱帮芑的逸兴,与好友应和的佳句好词都被请进了正殿:“深秋气候变,岩壑抱霜色”(钱帮芑《深秋郊外漫步》),是红叶黄花的秋对钱帮芑的慷慨赠予;“春朝秋暮,月夕花时,或诸子命酒过西来庵,或余提琴相访,连床夜话,风雨无愆,慷慨悲歌,逸情殊上”(钱帮芑《水源洞记》),是百里湄水对钱帮芑的踏歌相和。战乱纷纷的时世,得以有此佳地“山水琴书,啸傲天地”,百年以后,仍有一角隅寄存足迹,钱帮芑也应该心有所慰了。

    风穿堂过屋,那些疾狂成就的草书,笔飞如蛇的行书,一腔一板的楷书,被“呼啦啦”地吹得山响,三百年前那声“长太息以掩泣兮”在春寒凌峭的风里,也染上了一层清寂。“洁其僧寮,伺其花竹”像春天里睡醒的一个梦。抬眼,钱帮芑清瘦的身影已经隐没进正殿深处……

    第二次去西来庵,仍然是初春时节。记得有个诗人说过,西来庵是属于秋天的。也许是应了那个诗人的话,绿到了西来庵山门,就止步不前,只有一圈浅浅的新绿在西来庵山门前的原野里抽发新芽。庵里的柏树等植物仍然是一袭三百年前的苍蓝。正殿前的庭院里,偏房内,挤满了一群前来休闲的人。说着时下的闲言,玩着国粹的麻将,让钱帮芑无处再将竹帚挥洒成一首诗,在月华匝地的庭院里推敲字词。

    藏经阁里的经书仍然被束之高阁,左首的厢房,却有所改观,被布置成了湄潭文化的展览室:叶景文的漫画,胡顺猷的诗,周访华的摄影,名声响彻全国的“小辣椒”,其余的厢房里,都点缀着湄潭文化的的足迹。想来承包西来庵的人,是有些文化底蕴的人,在忙着经营赚钱的同时,传承湄潭文化也成了他的心事。即使是附庸风雅,也值得嘉勉。风雅两字,原也就是由附庸二字开的头。

    不过钱帮芑并不理会这些,三百年前他能拒绝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的诱惑,三百年后他岂能在乎这些尘世的纠缠,他拖着扫帚,微微别转身影,饱将两眼看春色去也。不过,在他眼里,皆是一个“秋”字了得。

    第三次到西来庵,倒是应了西来庵的那个秋字,却只是路过。那是访一个友人深夜归来时。去时打的,出租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得人自顾不暇。回来时,天已日暮,深秋的天气,挟裹着雨意。乡村的路上没有的士可打,也没有路灯借光,只能就着友人寄过来的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西来庵只是暗夜里的一个剪影,被对面农家房里的灯光挥起利剪,剪成一个峥嵘的孤影。那些在白日里曾经磨灭了的棱角,那些曾经在轻歌里隐没了的思绪,那些曾经在闲适里淡忘了的记忆,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在秋天的夜里茕茕孑立。想来这也是钱帮芑深爱的夜吧,家仇国恨,离情别绪都尽可交付几许秋声,半滴秋雨……

    距离西来庵越来越远,回城的路漫漫,几个人只顾低着头在黑夜里踟踟前行。秋寒浸没入细雨,模糊了人的眼眉。夜渔人的灯光,在路基下面的鱼塘里忽闪忽灭。因了这灯光,低头赶路的人放缓了脚步,开始说笑起来。回首向西来庵方向望去,半弯残月挂在在西来庵的飞檐翘角上,几颗星子闪烁于其周,也许是钱帮芑夜读诗书时那不灭的灯光吧?西来庵没了固有的凄清,包裹在一种人世的温暖里。

    也许这才是生活的本意吧,一切参禅,一切努力,一切坚持,都只是为了这回首一瞥里的温暖。

    因了这星子,因了这残月,那飞檐翘角下的禅意深深,让山无法再站成两岸,忍不住携着满把翠绿前去朝拜;那黑底白底上的墨香缕缕,让水无意去流淌成河,忍不住笼烟含波随伺左右。水车日夜不停的旋转,是谨遵哪个前身为西来庵打门童子的嘱咐,用“咿呀”的轻呤,为西来庵打响报时的门铃。

    三顾西来庵,不是要计谋天下,也无法读尽寺院深深,三百多年酿就的禅意;也无法解得钱帮芑掩卷青灯,三百年前写就的寥落,只是为了圆那回首一瞥时的温暖,一些花开时繁华,一些浪起时的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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