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太阳很好,我坐在故乡的田埂上。下午的太阳还是如此地热烈,它们一分一寸地照射在手上和脸上。当那阳光从偶尔飘过的薄云透射出来并照射到我的手上脸上,一层烈烈的炙烤和一点微微的恐惧就随着划过心里。
背靠着的就是稻谷,它们就在我的脸颊边上。手指那么宽的黛青的叶子在风里一摆一摆,不时地敲打在我的身上和脸上,显得有些生涩。而那种庄稼的特有的气息,在微风里流向我,和我肌肤相亲。一转眼,它们就长这么大了。昨天,仿佛就在昨天的样子,人们才把田打起,才把秧栽上。一转眼,它们正一天天饱满起来。在那鼓鼓的身体里,一串谷穗正孕育着,齐整的稻谷就在风里在阳光下进行着无声而壮烈的生命。
离稻田不远的地里,包谷林齐整而威严。风过后,有杂乱而亲切的沙沙声传来,那是叶子与叶子相亲的声音。而它们的腰上,赫然已背上了小小的包。那是一种结果,一种胜利的奖励。从那里,我们知道了一年劳作的归宿。
在包谷林里,星星点点地闪现着几朵向日葵。那些黄黄的花,那些圆圆的脸,朝着下午的太阳的方向。它们更像一只只眼睛,在那包谷林子里伸直了腰的眼睛。它们天天站在包谷的中间,朝朝暮暮地伴随着,朝朝暮暮地向着太阳,从东到西,从东到西,循环往复,直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天。于是,那曾经的黄花变成了粒粒饱满的瓜子。在被几个烈烈的太阳晒干后封藏起来,不轻易让家里的孩子碰。等到来了客人,它们才被摆出来,伴着一杯粗茶,成了和客人拉家常的纽带。一粒瓜子于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了一个标点一个字词一句朴朴实实的话语。
我的村子就在这样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向日葵的包谷林的环绕中,这是一个极不安静的村子。
谁说它是那么宁静呢?晚上,就算是晚上,整个村的人、树木、竹子、房屋全都熟睡了,但是那些狗,还在极不安分地活动。它们也许不再满村子的跑,但是它们仍在紧闭着双眼叫唤。偶尔一声,偶尔一声,在梦的最深处。而现在,我的村子更不可能安静。西下的夕阳,说明今天的时间已走到了尽头。这一天里,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有做完,一定要赶在日落以前做完。明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啊!大人孩子匆匆赶往他们要去的地方。摘菜、割草、挑水、放牛……
门口水井的路上往来的人络绎不绝,孩子们早已习惯了担水的事。在大人们忙着地里活路的时候,孩子们成了门口水井路上的常客。大点的就弄了一担桶满满地挑,稍小一点的就来个半桶,再小一点的则用两个装着十来斤水的塑料桶,甚至于才有五六岁的孩子,也弄了两个可乐瓶吊在一根他们的双手能够得着的木棒上,作挑水的器具。一来二去,一来二去。他们的"桶"慢慢变大,他们也在"桶"的变迁中成长起来。想着两可乐瓶的责任,我只能希望着他们一路走好,安安全全稳稳当当地把水担回家。
在离我不远的一道田埂上,一个老人在夕阳里割着田埂上的草。田是老人的。他只是割,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那些草收起来。他把它们全都割倒在自家的田埂上,让草儿在夕阳里一下子一下子地慢慢风干。我想,他是害怕那些草遮住了田中的谷子。那些草才高出田埂不到两寸,要想遮挡住阳光的照射还要好长的一段时间。一层金色的光彩洒在老人的身上,像是一个特写的镜头,大自然也似乎想用这个方式来表达一种人类想要表达的东西。老人的田是他的唯一希望,老人用镰刀和汗水守护着。
面前就是夜郎湖。下午的微风,在湖上吹出千层万层的微波。下午的太阳,散乱地碎在那些水纹里,不再见到完整的一片半片。层层鳞光闪耀着入眼,使得人眼睛发痛。我不能盯着看那么久。然而只要抬眼,满湖的波光无处不在,层层叠叠叠叠层层,无始无终地扩散,无始无终地破碎。破碎原本也是一种美的极至。
我的水牛从湖水里泡完澡钻出来,一大一小的两头牛在岸边的草地上安然地啃草。湖水退下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深埋在湖水里的草在经历了几场夏雨后,渐渐展现出原有的鲜嫩与肥美。那一子母牛,面对着如此的美味,似乎不是那么专心,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我。我在田埂上坐着。我坐在田埂上写文章。这是我的一个习惯,我喜欢一边看牛一边读书或者写点东西。村里人开始时显得不大习惯我的作法。我在和他们摆谈一些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闲话以后,就会一个人静静地到一边去默默地读点书,或写点东西。有些事我是不能和我的乡人们说的,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会理解。对于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闲话他们懂与不懂他们都感兴趣。要是我给他们讲 "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或者"败则盗贼,成则帝王。"他们不懂,乡人们也不想知道那么高深的道理。然而他们还是习惯了我的作法。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开始的时候极不协调,但是经过一个必然的过程以后一切都会变得自然起来。他们乐意和我摆家常,他们也从不打扰我读书。如果觉得心血来潮了或者不吐不快,我就会在纸片上写下一点莫名其妙的文字。
那一子母牛目注着我立身之处,它们当然不懂艺术,我暂且把我正在做着的事情叫作艺术创作,它们所关心的是我身后的茂盛的稻谷。它们更希望着我一时走神,那么等我回过神来,身后水田已狼藉一片。但是我走不了神,我的另一眼睛一直盯着它们。我注定了不能深刻。
想想身后的稻谷,其中一半以上的功劳在牛的身上,但是我不能也绝对不会轻易地把它的那一半分给它。看着我警觉的眼神和随时都会出手的样子,母牛只能埋头啃着它的草。我知道,它的心里也很想把嘴伸到田里来捞一嘴两嘴。再有可能就是吃反饱。如果我不坐在田埂上,如果我不立在阻挡它的地方,它会毫不犹豫地冲上田来,实施它心中的想法。然而小牛并不如此。因为年岁尚小,还不满一岁,鼻子还没穿起。小家伙跳上跳下,跑过去又跑过来,不如母牛一样安心吃草,时不时就朝着田埂边来。我喊了又喊打了又打,依然于事无补。只得站起身来,随着它的来去不停地转动着身子转动着目光并不停地在田埂上游走。毕竟小牛还小,还没有穿起鼻子落下羁绊,对于自然的尘世的很多法规缺乏必须的理解。
二十多年了,我和牛并没有真正分开过,我拿笔头的手同样拿得起而且也在拿着犁头。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对于牛的理解,我的乡亲无话可说,我也无话可说。我们都习惯了伴着沉重的犁头伴着拼命拉犁的牛在悲悯中干完一季的农活又接着下一季。
湖的对岸传来孩子稚嫩的歌声。那是和我一样在湖边看守牛儿的孩子。他们的歌声像那层叠的波浪一样传过湖水而来。
(作者系普定县坪上乡政府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