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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和钟
新华网 ( 2005-09-26 )
稿件来源:纳雍县委宣传部 
作者:周春荣 

    故乡老屋里有一只石英钟,是大妹和大妹夫他们早些年在昆明那边收废品时收来的。据说收来的时候,钟还好,估计是殷实人家嫌它不好了,顺便当废品处理掉,以落得个家里清爽。要作价当废品转手吧,一只老钟断然是卖不了多少钱的,于是,大妹他们趁回家过年时给捎带了过来,留给了我父母使用——用废品当礼物本不礼貌,但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在农村打熬了一辈子,从来不兴这一类的讲究,大妹他们知道父母这样的心思,也就无所顾虑,就给我父母留下了。

    而其实,这一只在别人看来已是废品的老钟,它的价值远远比父母平时积攒的锈铁钉、破瓦罐一类强多了。父母得到石英钟后,自然是高兴的,买了电池安装上去,钟走了起来,声音也脆生生的响得欢了。尔后,父母在墙上钉了个铁钉,把石英钟挂了起来,家里也就算是有了“时间”,“正规血统”的那种。

    没有石英钟之前,一辈子看日头出工的父母本来也没有误过农事,日子照样子过的有条不紊。但自从有了石英钟后,父母的作息便更多地依赖于钟,要离开它也不行了,这好比冬天里给身体加上了外套,想要脱时却已不能再脱。

    农村人家都喂牛,每天早上得吃一锅饲料,牛才不会叫饿。因此,往往天未放亮时饲料就要上锅,才能保证牛不断炊。家里还没有钟的时候,全靠母亲估摸时间起床架锅,但时间却都拿捏得很准确,哪天都是鸡叫三遍时分,为此,父亲曾经多次打趣说,母亲是古(估)时候的人。有了钟以后,架锅打理牛饲料的时间定在了凌晨五点,五点一到,闹铃嘟嘟嘟地响起来,母亲就不用再当什么“估时候”的人了,踩着时间的节拍起床就是,保准没错。

    有一次,石英钟的电池没电了,响不起闹铃来。睡觉心安理得惯了的母亲没注意这个事,等她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牛饲料却是八字没得一撇。牛当天断炊了,哞哞地叫。父亲抱了一捆草丢给拚吃的老黄牛,然后说,这是怪石英钟偷懒,怪不得人。

    石英钟的声音,白天并不怎么明晰,晚上却分明得很,嗒、嗒、嗒的走得相当规律。母亲说,晚上睡觉听惯了,觉得还有点好听,要是哪天听不见它的声音,可能一时之间还习惯不过来呢。我感觉得出,母亲适应钟声的这种体会,不正是像她当初适应父亲的鼾声一样吗?起先以为吵人,适应了,就不觉得吵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随着钟声的流逝,春夏秋冬匆匆来去的步履一恍就跨过了头十年。

    去年6月26日,父亲两眼一闭,双脚一蹬,一切都不管了,永远离开了伴随他头十个年头的石英钟。他静静地离去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它刚好指在凌晨五点一刻。那是一个凝固的时间,一个令我痛不欲生的时间。在我的心中,石英钟的钟声就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了——我后来一直在想,父亲和母亲之间,是不是就像钟和钟声一样,没有了钟声,钟也就只剩下了形而上的意义?

    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悲痛欲绝,再也没有什么心思去打理石英钟的事情了,听其自然,任由它走到哪里算哪里。到底,由于电力弱了,那钟有一天终于歇了下来,成了一个木然的陈设。

    钟声消失了,只剩下了钟。这对于我年迈的母亲而言,该是一种怎样的失落呢?对于我这个做为人子的人而言,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失落呢?

    我无法回答,但我相信,钟声尽管消失,它也不会走得太远,一定会在冥冥之中护佑着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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