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霜饱雪碧沉沉，永共长桥阅古今。

    此日蟠根穿石罅，多年遗恨比棠阴。

    战酣风雨虹流涧，送罢旗旌风在岑。

    国干从来无弱植，蟾宫老桂即知心。

    这是明人李逢春吟咏坝陵桥古木的诗句。我对坝陵桥的解读，也正是从这首诗开始的。读着几百年前的诗句，面对已然成为废墟的坝陵桥，不知为何，在一层诗意的背后，我总有一种彷徨无依的落寞之感。

    《关岭县志》记载：坝陵桥，又称“关索桥”、“八里桥”，位于关索岭山脚坝陵河上，桥长10丈，宽2丈，中空4洞，架石为梁，桥之两端各有大榕树—株，高五六丈，人称“骑桥双树”，为旧时永宁州八景之一。这段记载是热闹的。穿过千秋风雨，我仿佛还能清晰的触摸到当时的胜景，仿佛还看见“战酣风雨”、“送罢旗旌”的悲壮场面，仿佛还看见无数文人骚客依桥偎树长吟的放浪形骸……但记载归记载，当我第一次来到坝陵桥旧址的时候，桥已不是曾经的桥，树已不是曾经的树，曾经的胜景已然随着幽幽江水消失在了时间之外，曾经鲜活在心中的想象突然间便变成了一缕飘渺虚幻的情结。

    记得第一次去寻坝陵桥旧址是在一个暮色苍茫的黄昏。记得我是约了一位朋友在凭吊“千古之谜”红崖碑之后去的。可能是受“千古之谜”红崖碑所带来的近乎“天地生人”般困惑的情绪感染的原因，也可能是苍苍暮色所涂抹的那一缕荒芜与寂然定格的缘故，站在仅存几截残壁、几多荒草，黯然兀立于江水之上的坝陵桥下，在有不知名的鸟儿凄凄啼叫的颓败与衰朽里，一种物是人非的惆怅便忍不住油然而生。我甚至还想起了宋人江夔过扬州时写下的词句：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也是苍茫暮色中，面对满目疮痍的荒城，当年曾在扬州观花游冶的杜枚如果故地重游，怕也会是另一种感叹了罢?当然，词人心系的，固然是厚重的《黍离》之悲。眼前的坝陵桥，当然不具有这种厚重之音。但站在坝陵桥下，站在苍茫暮色中，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按着词人的思维走向胡乱猜想：设若明人李逢春此时重游坝陵桥，怕也会“重到须惊”了?怕再不能营造出如此充满豪迈与雄浑之美的意境了?

    斯人已经远去，胜景不再重来，但有一点却足以让人感到欣慰，那便是坝陵桥在历史的风雨之中所承载的足以穿越千秋的雄阔之音，——一个堪与碧雪、黄沙、楼兰、铁甲相提并论的文化意象。因为，在坝陵桥残壁的那端，便是逶迤直上关索岭的古驿道，便是三国诸葛武侯及名将关索横刀立马的沙场。在这里，坝陵桥所连接的，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历史之叹；因为，在坝陵桥之所以成为废墟的故事里，有“国民党败军炸毁桥一洞”的记载，在这里，坝陵桥所连接的，是关于“军事要冲”关于“兵家必争之地”的特殊价值；在坝陵桥一路起来的身影里，有民国贵州省主席周西成的人生之恨，“杯土葬衣冠，二分明月扬州路”，在这里，坝陵桥所连接的，是书家严寅亮“我向沙场凭吊，故垒萧萧芦狄秋”的长歌当哭……历史之叹也好，长歌当哭也罢，是也好，非也罢，有一点却可以得到肯定，——那便是这些所有是是非非的人事里，坝陵桥已然注入了深切的人文意象，已然获取了作为风物所应具有的文化魅力。

    这样一想，我忍不住又回到了明人李逢春吟咏坝陵桥古木的诗句，“经霜饱雪碧沉沉，永共长桥阅古今”，诚哉斯言，坝陵桥，阅尽古今，洞悉人事的桥!

    而我读诗之后的落寞，也会随幽幽江水消失在时间之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