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出栗木坳的母亲
(2004-11-25 14:45:48)
作者:罗安圣

    大苗山深处山窝里的玉章村东南角上有个山坳,山坳上一棵栗木高耸入云端,冠盖蔽日月,山民们都说这是五百年前玉章村的开山老祖从山外进入这桃花源似的玉章山窝的第一天栽种的,因此称之为栗木坳。栗木坳是山寨出山的必经坳口,歇脚乘凉的山里人笑声总是飘荡在山坳上,我就是在山民们的笑声里长大的,因为我家就住在栗木坳下,这里扼守山寨的东南门户,风景极佳,一年四季风潇潇,茶油树满山遍野。

    栗木坳在四方八寨小有名气。其实那是因母亲而出名。母亲创造了两个奇迹,一是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儿子又分别给她添了共六个孙子,真可谓多子多孙;二是母亲虽然目不识丁,但识大体,有远见,把四个儿子中的两个培养成了大学生,这在还没几个读书人的深山里反响何其大也!从此栗木坳的罗家在深山里的山民眼里俨然“大户人家”模样,成了山民们竞相比较、效仿、攀比的样板,山寨的读书娃陡然多了起来,并一拨又一拨地走出栗木坳,踏进了大学殿堂。目送这众多的儿孙们像羽翼丰满的鸟一样飞出栗木坳矫健的身影,母亲的脸上有说不完的满足。

    栗木坳以母亲闻名,母亲以栗木坳为荣。虽然有两个在州府、县城吃国家粮的儿子足以让乡邻羡慕不已,年事渐高的母亲却从来没考虑过要去他们身边享清福。每当乡邻们问起何时去看看大儿、三儿时,母亲脸上总是淌满阳光,朝着山外悠悠地说,那是孩子的家,我的家在栗木坳。后来谁都知道母亲是离不开栗木坳的,便谁也不再劝她上县城、州府享清福了,因为足以震动乡邻的两次母亲仅有的远足成了母亲故事的经典。

    十四年前的深冬,母亲终于第一次远足来到我的身边,因为我妻子即将临盆,这可是件大事。可没几天,不知为何母亲竟一病不起,且越来越严重,母亲说她一定要死在栗木坳。终于在第二十一天即妻临产前七天带着一身病痛回到了她好像阔别了二十一年的栗木坳,一回到家里,什么药都没吃,便奇迹般地好像什么病也没有了。大年一过,当我因妻子产后没奶被迫将刚刚满月的孩子送回到栗木坳母亲手中时,母亲比谁都高兴,笑得比谁都灿烂,逢人便说自己遭一场病是一举两得,又抱孙子又归家。

    从此,山寨间便出现了母亲背着她的长房长孙满寨子讨奶吃佝偻的身影。最多的时候是带着待哺的孙子扼守在栗木坳上,等待那些牧归的尚在哺乳期的新媳妇们的施舍,经验告诉母亲没有任何食物比母奶更好。“给我孙子喂口奶吧!”是母亲一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了。当孩子学会“哞--”的牧牛声的时候,我把比他的同龄人壮得多的孩子接到了自己身边,临别时,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的母亲显得更加憔悴,抱着她的宝贝孙子放声大哭,直让我差一点取消带走孩子的计划。

    然而母亲也有主动要求到我身边生活的时候,但条件是必须再给她添个孙子,说是猪都要养两头才抢潲,到时一定跟你们一起去带好小宝宝。妻子以为然。连妻子都不怕挨两次剖腹产的痛苦答应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可当我们满足了母亲的条件,高兴地要求母亲兑现诺言时,母亲面呈难色,说怕坐车,你们最好调回家乡工作或将老二送回来养,大孙子不是养得好好的吗!喝百家奶,吃百家饭,易养成人嘛。我顿时傻了眼,“上当受骗”的感觉遍布全身。

    最后,母亲还是在众亲属的动员,督促下随我登上了她第二次人生远程的班车,经过两天的颠簸,终于安抵目的地,我一颗石头落了地。但细心的妻子却说,母亲的包裹空空如也,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连一件冬衣都没带,看来我们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却不相信母亲竟会如此狠心,且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家的。

    结果却正如妻子所料,母亲还是心神不定地在不是她栗木坳的这个家里非常不习惯地呆了近三个星期,我知道母亲在想什么,看她难受的样子我心里更难受。有一天,一个上州府学校读书的女生来向我辞行,在旁边的母亲顿时来了精神,看母亲那一脸的神往,一脸的兴奋,我知道她的心已经飞回了栗木坳,再也留不住了,我的心禁不住地颤抖起来:母亲,您就真的不能在不是您的栗木坳的地方呆上几个月吗?这里不是你的家,儿子、孙子却是你的呀!

    又是在第二十一天,我十分伤感地将精神不错的母亲送上了前往州府的班车,路上有女生照顾,料想也不会有事,州府有她的三儿和她的大姐,我更不用操心了,她说过几天还会回来的,我却知道那不过是抚慰一下伤心的我而已。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过要母亲到我身边“享福”的企图了,虽然我有一年时间因心里有“疙瘩”没有致信向母亲问好,但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栗木坳毕竟还是我最温馨的家,最能唤起我亲情的精神乐园。后来的一件事使我更加明白了母亲那份对栗木坳难解的情结,心里也就释然了。

    前些年,玉章村与邻村因金矿、山林几度闹纠纷,出了两起人命,情势非常危急,为防邻村夜袭报复,村里决定将老人、小孩、妇女、牲畜一并转移,由青壮年警戒、守护村寨。但母亲无论谁劝都不愿离开 栗木坳,连续几晚,母亲用一笼稻草罩在身上权当 掩护,躲在屋后的茶园里,一声不吭,两眼透过稻 草,监视着随时可能出现“来犯之敌”的山外大 道。栗木坳是山寨的门户,她说她要在最危急的紧要关头挺身而出,用生命守护她栗木坳的家园。情 结如斯,夫复何如!还有什么理由要她离开她的栗 木坳呢!

    每次我携全家回栗木坳,最高兴的莫过于母亲了。远远望见栗木坳,我就会“阿咪--”地高喊,孩子们也会“阿婆--”地齐声喊个不停,远处顿时会传来“呢--!”那是母亲苍老的、兴奋的回应,第一个迎出来的一定是早已望眼欲穿的母亲。母亲梯田似的脸上缀满了幸福与自豪,用粗糙、龟裂的手逐个抚摸她从远方返航的儿孙,眼里噙满泪水。我总是尽量延长与母亲欢聚的日子,因为那是母亲最快乐的时光。

    但相聚总是短暂的,鸟儿大了总是要离巢觅食的,美丽但贫穷的栗木坳不能承载这么多儿孙的希望。自我二十年前上大学的那一天开始,母亲总是只在屋前的晒谷场上目送她出远门的儿子渐渐消失在对面的山梁,当我回首遥望晒坝上母亲单薄的身影,就知道母亲在那怔征地噙泪抽泣。年轻时心高志远,豪气吞云,倒不觉得怎么伤感,直到年近不惑,思乡之情陡然倍增,才深深地体会到只愿目送儿孙远行的母亲不愿离开栗木坳的那份难解的情结,那里有母亲的一切,有母亲在,栗木坳才是一个完整的家,远航的归帆才能找到休憩的港湾,才能积蓄力量向更远的航程冲刺。母亲早已与粟木坳浑然一体,孕育了满山的灵气,让远游的儿孙们随时感到有母亲的臂弯可以停靠,有母亲的胸膛给予的延绵不绝、足以乘风破浪的力量。

    春节又到了,母亲已年近古稀,我全家再次因故羁留他乡。母亲!您可安好!我与三弟商量了,无论如何如何忙也要在母亲七十寿辰时率全家回栗木坳去,多给母亲磕几个头。其实也只能这样了,因为母亲是走不出栗木坳的。

 
 
来源:天柱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