幞头雾雨与幞头父子
(2004-10-14 10:10:16)
作者:杨定燮(台湾)

    

    

    六十多年来,我走遍了缅甸的野人山、滇西的高黎贡山、东北的长白山、桂南的十万大山、台湾的中央山脉。枕上评估,还是觉得,曾经生我、养我、育我、与我建有深厚感情的幞头山好。

    幞头山是黔东数一数二的名山。只要幞头山有雾,天柱县城附近就会下雨。所以,幞头雾雨,为天柱县八景之一

    我家就住在幞头山的山脚下,大概有百多户人家,现在可能更多了,家家都是靠山吃山。

    记得:父亲卸任都江县长回家,路经三穗县阎王坳,遇到土匪抢劫。土匪将父亲和随从,用布巾蒙住双眼,塞住嘴巴,分别绑在大小的树根下。然后,翻箱倒匣,然后,一一搜身,然后,用刀尖逼着交出钱财。讵料,搜出的全是都江县士绅赠送的纪念书画和一些穿洞缝补过的衣服、臭袜。抢匪头目於是指着我父亲破口大骂:“人家卸任县大爷,都是腰缠万贯,你他妈的怎么比老子还穷?”

    我父亲的一位贴身卫士,这时拼命吐出嘴内的布巾,心平气和的告诉他:“不要这个样!我家老爷姓杨,名杨应焯,杨明三。清白乾净得很。老实讲:“昨夜,我们大伙住三穗的客栈钱,还是我垫。”这位卫士,名张玉章。

    “照你这样说,我该送你们几文路费才是。”

    “如果你送,我要了!”张玉章嬉皮笑脸告诉他。

    --一场惊险劫难,万万没有料到这样落幕。

    回到家来,家中一年不够食粮一个月。

    父亲平日为了找些晚饭下酒菜,常带我和张玉章,到幞头山的山沟水田里去捉泥鳅。“泥鳅宜捧”,父亲顺便教我捉泥鳅的法子。於是,大家都晓得“县太爷”会捉泥鳅,会煎烹泥鳅。有时,我们捉得很多,父亲总记得要送大半给左右邻居。用盘子端些炒好的,送给就近无人奉养的长者。我们真是,靠山吃山。

    父亲鉴於“教育”是乡下人的大事,因而,与人商议如何募捐土地?如何募捐木料?如何募捐砖瓦?筹备创建润松中学!我家愿出几十石谷子,变成钱,以便用钱有钱。救救乡下,要读书而没有学校的孩子。父亲说:“孩子是我们的明天。今天的土匪,是昨天我们没有教好的孩子。错在我们,我们应承认错。”

    为巡视建校工地,为协助工人吊挂梁木,父亲左脚踝不幸被坠落的一根大梁木击中、击碎。父亲从此因公成残,走路一跛一跛,必须需要拐杖。

    乡绅悲恸不已,为感念这事,奉献“天鉴心血”银盾一座。这四颗字,别说父亲当时看了掉泪,就是今天我们儿孙听了,也会伤心欲绝。

    学校完工后,父亲又被徽召到天柱县城,为天柱县县立中学负责改建。“重作冯妇”,父亲答应再做一次俊瓜。父亲说:“古今事,多半成於傻瓜,败於聪明。”所以,贵州省前辈名人任可澄先生赠以联语一副:

    廉能直媲青白吏,

    甘霖长涉幞头山。

    父亲为人作官,可说影响我一辈子。

    幞头山的山腰,有我家墓园一座。我高曾祖父,叔高曾祖父和我生母,都埋骨那里。每逢清明节,父亲常带我们姐弟和张玉章及族人去扫墓,也带我们去爬幞头山的山顶,教我们如何看山。

    山!是一本经书。是一本画册。也是一座上帝震撼古今的精心杰作,问题要学会看。

    要站在高处看,也要低头向脚下看,向左右看。要在不同晨昏、季节、晴雨,用不同的角度看。要能提出问题,为找出答案看。要闭着眼睛用“心”看。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虽然,幞头山不比庐山美,父亲说:“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看我应如是”。为此,幞头山是够看老半天的,值得一看。不要嫌没有车路,不要嫌没有亭台楼阁,不要嫌没有庙碑古迹。要面对那高低雄浑、蜿蜒有致,郁郁苍苍,层层疏列,宛如莲花花瓣的山,环抱花蕊。人呀!正如花蕊。我们,已天地立心。剩下的是,如何为生民立命了”。

    在山地住久了的人,都懂得山。山有时会唱歌!不信你在树下坐一会,你能听到风吹树林枝叶所谱出的音韵,伴奏的是鸟叫蝉鸣。山有时还会说话。不信你在山谷中,大声吼叫,你叫什么,山也学你叫什么。有时,山也会慰籍贫苦、辛勤劳累的人。不信看那满山长有青嫩的蕨菜,意思不用你花一文钱,可以随你摘去大把,带回家来,晚上同妻儿子女好好的吃一餐。所以,读书要悟,看山也要悟。

    “山已经起雾,快下雨了!老爷,我们回家去如何?”玉章叔徽询父亲的意见。

    父亲欲行又止,即兴吟诗一阙:

    “颠颠跛跛上山巅,风吹长髯飘过肩;朵朵彩云在脚下,我非神仙谁是仙?”

    父亲身材魁梧高大,面色红润,道貌岸然,留有大把如同于右任先生一样的长葫子。会做诗,善书画。人家都喜欢他那“笔到墨少到”的飞白大字和牡丹。

    为父亲磨墨、洗笔、铺纸、煮胶是我的事,我是他少不了的帮手。

    有一次,我不小心,将一碗墨撒了半碗在他铺好的纸上,全纸淋漓,惨不忍睹,我以为父亲会臭骂我一顿。讵料,父亲左看右看,横看直看,反而笑了。

    及时用棉纸将纸面墨多的地方一一吸乾。然后,口含清水喷洒在纸面上,将纸面润湿起来,让些许墨汁淡化,能在纸上自在游走、渗浸。再视墨迹方位,想法如何布局。一两天后,父亲着手用小笔皴石、皴坡坎。用中笔修饰,用大笔补景,用秃笔乾擦山石和树的枝叶,用排笔泮水参调蓝、黄、橘、红颜料处理天空及彩霞。原先在山腰保持大片空白的地方画雾。用白粉调赭石,青石,在我不小心泼墨的部位,分别画树干、树叶及歪斜的树桠和瀑布。在严然似路的地方,点缀一二急着回家的樵夫。最后,用排笔渗以淡墨水,在另外纸上一试再试,看到类似风雨的形势,将原笔从图的右上角向左下角,直扫而下,不用多,就是一两笔。风雨的急骤,便在纸上出现了。一幅有云有雾、有山有水的“幞头雾雨图”,旋告完成。共费了四、五天的时间。挂在壁上,很有点像今天张大千先生的泼墨山水。

    再在画的一角,写上序言,叙述成画经过,说是我们“幞头父子合写”。父亲,也满幽默的。

    父亲对我说:“这是我一生中很少画过的作品。我在你弄‘错’的地方,不着痕迹的变成‘不错’,实在费了我好些心力。你要记住:凡画什么,不可随便学人高调‘缺陷美’。美就是美,不美就不美,美无缺陷!”我知道父亲他,话在说画,话中有话。

    年前,我回家探亲,父亲的墓木已拱。我向人问到这幅画,他们都说曾经看到。但,我找遍了许多地方,没有找着。人物俱渺,无泪可挥。

    张玉章叔是我父亲任北伐军营长时的传令兵,跟我父亲一生,同甘共苦,无怨无尤。我们,奉他为长辈。父亲为他结婚成家,现已儿孙满堂。为了感恩报德,我为玉章叔修墓、立碑、祭拜、磕头。

                                  民八十七年十二月於台湾

 
 
来源:天柱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