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不回枫香溪了，即使回去也并非是为它，而是去看我那古稀之年却仍在躬耕自食的老妈老爸。每次一到家我总是先跟父母叙谈，任凭他们絮絮叨叨，问这问那，所有的问候所有的话题都结束，母亲佝偻着腰去做饭，我却一个人来到枫香溪，听水声潺潺，看枫叶黄花，寻找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稍纵即逝的感觉，最后在暮色里，在母亲久违的呼唤声中回家……   

    儿时的梦中几乎只有枫香溪，长大后情怀里江河波翻浪涌，渐渐地淡忘了枫香溪。而今，梦里扛河渐流渐远，生命的原野上涛声依旧的却还是枫香溪。   

    枫香溪不远，就在山勤老家。它绕过爸妈的小屋，流过兄弟的田畴，清丽柔婉，消消停停，似小妹娇涩的浅唱，更像衣宽骨瘦的妈妈。   

    记忆中的枫香溪真美。桐子花、杜鹃花零零星星，瀑布间点缀些青藤草蔓；水那么大，从高高的悬崖落下，冲积成潭，一迭挨一迭，一潭连一潭，如一幅素绢从天上飘下，清清净净，洋洋洒洒。秋天的枫香溪最好。看，枫叶红了一树又一树，枫叶们或新或旧，或高或低，在悬崖间，在潭水边，红艳艳，写满浓浓的秋意，与远处农家的房屋、金黄的草垛相映成趣。溪水漂来些枫叶，叶子上站些飞虫，有五颜六色的蜻蜒；那鱼静静的，悬浮在水中，能细数它翕动的腮……   

    有一回父亲对我说，你喜欢枫香溪，长大了哪也别去，就种这岸边的田，喝溪中的水，一辈子在我身边，好么?   

    那时的我，哪里品得出他话中的滋味。   

    可是父亲并没按他说的那样塑造我，他伐木、卖柴、做小买卖挣钱送我进了学堂。我在他期待的目光中，从村里读到镇里，从镇里读到省里。我学会了写对联，过年时父亲总叫我写，他每次都笨拙地用他粗硬的满是硬茧的手为我磨墨展纸，看我一笔一划地写。初时他不高兴，说我字太臭；后来，不说了。有一次，我听他说，多读一年书真是不一样啊!细想起来，这是迄今为止父亲对我唯一的赞誉了。父亲读过一点旧学，后来因为家贫不读了，他总爱用字的好坏来评价人的优劣，把字与学识、人品联系起来。他几次对我写的“安土敦仁”摇头又点头，浑浊的目光中闪烁着茫然的神采……   

    此后，我年年回家写对联，父亲还自作主张，从左邻右舍那里抱来一大堆红纸，让我为他们写。家里的对联写好了总是父亲去贴，爬上楼梯，刷上米汤，湿漉漉的贴红屋里屋外，然后他就一联联地看，还用手指比比划划，然后我们一家人一起吃年饭，洗手洗脚，换上干净衣裳，坐在火边等候新年。   

    那是一种多么温馨古典的情调啊。   

    可是后来我变了，变得古怪起来，时常无缘无故地烦恼，无缘无故地沉默悲伤，无缘无故地大笑……我很少回家，很少回枫香溪，我不愿把我的快乐与它联系在一起，想抹去人生的轨迹，斩断成长的历史。在我眼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在躁动中度过一个个狂乱的岁月，在狂乱中长大，在浅薄中迷失，在虚妄中蹉跎。岁月如马齿徒增，我碰在自己设置的墙壁上，在自己编织的花环中失落……   

    走过一段踉踉跄跄的日子，我又回到了枫香溪。它依旧汩汩地流淌，清清的泛着绿意。喝一口石上清泉，冷却一下我烦躁的情绪，我看山依然是山，观水依然是水，完全没有了少年时代独上层楼的感慨。枫叶满山，秋色满树，瀑布间飞来些翠羽丹霞，但我能平淡地对自己说，春的后面不是秋，生命应如溪水般自然流淌，何必刻意追求?   

    水是有悟性的，枫香溪总能牵起我长长的思绪，总以平淡的风姿告诉我什么叫真实，以穿崖凿石的精神告诉我什么是力量。我的生命是那样的平平淡淡，没有丝毫精彩，我的心还在漂泊，我还有忧戚，我在反复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沉沦，我对自己说，尽管你很平凡，但你仍可以对枫香溪担负起一点责任；尽管你很羸弱，但你还是可以敲响枫香溪那扇长满青苔和希望的门……   

    枫香溪，你用清波、枫叶和秋光凝炼出的响亮主题永远写在我的心里，我终于体会到父亲对“安土敦仁”的那分感情，其实那是境界，那是情怀，也是无奈。   

    昔读柳公《小石潭记》，感到境界孤寂幽冷，读欧阳公《醉翁亭记》，感叹意蕴深沉，如今想说说枫香溪，我的情愫又岂能说清?    (作者系贵州省三都水族自治县政协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