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气爽,我出了大方北门沿着清毕公路走到两路口,往左一拐就上了一条石板铺成的大道。穿着解放鞋的双脚走在经历了几百年风雨、无以计数的马蹄和人足踩踏得十分光滑玉朗的石板路上非常踏实,我连蹦带跳几下就到了阁鸦。我在狭窄的街道上放慢了脚步,观察那古老幽静的小镇风情。街面上铺着比大道上还成块的石板,两侧则是条石砌成的檐坎。房屋一律修在檐坎上,前面留出一定的空间。古老的铺台上有可以卖二角钱一双的草鞋、马掌和马掌钉,还摆放着远近都很闻名的阁鸦黄粑。房屋陈旧的板壁被风雨侵蚀得年轮凸现。我还看到一栋房子的侧边堆放着朽坏了的马槽。我家住的小镇在川滇东路。1936年以前是川盐入黔、黔货下川的通道,那里也有供过往马帮住宿的马店。川滇东路修好后长途运输的马帮被汽车代替,马店里喂马的马槽也是如此丢弃在外,任随风吹雨淋。
我成年后翻阅《大定县志——水西安氏本末》,才知道阁鸦是伟大的巾帼英雄奢香所立龙场等九驿之一,于是对阁鸦肃然起敬。遥想当年那小小的街道上肯定是骡欢马叫,客店里也住满商人和相当于现在的长途汽车司机的赶马哥们。而经营客店和商店的阁鸦人也因为驿道找了钱,过着相安稳的时日——与此同时,我不但对水西霭翠之遗孀奢香千里迢迢赴京“具言煜激变诸罗欲反状”的精神所折服,也为她敢在明太祖面前承诺“刊山通险,世给驿史往来”而油然而生敬意。须知在山高坡陡沟壑纵横的水西地带修路绝非易事,为修路而离乡背井,抛妻别子流血流汗者应是无以计数。奢香肩负的责任不是一般重大,她付出的辛劳更是不言而喻。
行笔至此,我不由想起自古以来为政者可谓多矣,可惜的是大都没有奢香夫人的远大见识,做出流芳千古造福子孙的伟绩来。当然,有的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有的则是只为装饱私囊,不曾想到国家和民族利益。前者情有可原,至于后者不知他们是否会感到愧对列祖列宗!
我第二次到阁鸦是贵毕高等级公路修通以后。几十年了,阁鸦的房舍发生了变化,但街道和大路基本保持原样。我是抱着怀旧的心情去的,我认出当年盘着脚坐在上面吃黄粑的那段石板路,然而因为岩石太多,加上时日太久,我竟然确定不了是哪一处。
新修的贵毕高等级公路是西南出海大通道的组成部分,有一段就从阁鸦旁边穿过。这是一条具有不可低估的政治价值和经济价值的公路。我想,六百多年前的阁鸦古驿道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是年代不同各有些许差异罢了。
路边有一农人在锄地,他说阁鸦古驿是省级文物,过去因为不了解,曾经动过路上的石头,现在种地都要距之远一点,原因是怕损坏了它。是的,毕竟是为社会发展发挥过重要作用,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古迹,我们当然有责任和义务把它保存下来交给后人。我为锄地的农人有如此的意识而欣慰,感激地敬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