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马克思主义民俗学奠基人之一的拉法格在《关于婚姻的民间歌谣和礼俗》这篇著名的论文中指出:“在各族人民中,婚姻曾经产生了为数甚多的民歌,同时也形成了稀奇的礼俗”。我国的侗族正是这样,其婚姻作为一个能动的历史因素,在它所必然经历的从杂乱婚、血缘群婚、普那路亚婚、对偶婚到专偶婚这一动态历程中,产生了大量与婚姻有关的民歌,并形成了很多有关的礼俗。
当代侗族婚姻,是在男女平等的基础上实行的一夫一妻制。但其婚姻礼俗,颇富民族特色。举行结婚典礼的头一天,男方得请迎亲队伍(侗语叫“关亲客”)到女方寨子去迎接新娘,当关亲客到达女方寨门外时,新娘的娘伴们早就“严阵以待”,她们在路上设置障碍物、将纺车、鸡笼、粪桶、木柴、树枝、刺条拦塞路口,有的拉着布带横在路中,有的手拉着手,组成一道道人墙,唱着《拦路歌》盘间关亲客,不准他们通过。关亲客把歌对上以后,娘伴们才把障碍物搬开,否则休想进寨。如果关亲客硬往里“冲”,则出现娘伴们与他们互相厮打、推拉、呐喊笑闹的“斗争”场面。到了女方大门边,娘伴们把大门关严,用两根凳子将关亲客拦住,凳子上面放一盆水,娘伴们唱起(拦门歌)盘问关亲客:“你们关亲关哪人?”“你们关亲关哪个?”“关亲人马来几百?”等问题。关亲客即使进了屋,娘伴们仍不放过他们,将其团团围住,进行种种难以防御的“袭击”,有的把事先准备好的锅灰拌上桐油调成涂料悄悄抹在关亲客的脸上或耳朵上,有的掐关亲客的耳朵,常被掐得出血,说这样,丈夫以后才听话。关亲客站着、坐着、吃饭、都要遭到各种袭击和“虐待”,但不能还击,也不能生气。吃了饭后,娘伴们使用种种手段“折磨”关亲客拿出“高章肉”(又叫老鼠肉)来“吃高章”。娘伴们与关亲客争夺“高章肉”的同时,新娘则嚎啕大哭,名曰“哭嫁”。到了发亲的时辰,新娘穿着“露水衣”(旧衣服),由自己的亲兄弟或堂兄弟从闺房背出,背到路上,然后,新娘在“皇客”(送亲队伍)的陪同下,走到婆家,她们到婆家寨门外,其家中老幼都得跑到邻居家中或位置比新娘高一点的地方躲藏起来,相传是“躲热脸”。待新娘进了屋,他们才可以回来和新娘见面,吃新娘办的“和气饭”。“躲热脸”的同时,男方请人在路上将“皇客”拦住,只放新娘一人通过。巫师还在离家二百步的地方举行“回喜神“仪式,巫师把一张桌子摆在路中,他手持尖刀,口中念念有词:“天地开放、日吉时良,新人到此,车马回乡。娘家车马请回转,婆家车马出来迎”。念完之后,当即杀一只大公鸡,把桌子搬开,让新娘和“皇客”通过。说是这样做,可以驱走随行的神煞,婚事才吉利。结婚典礼举行三天。三天中,新娘不出洞房吃饭,饮食一应由专人负责。解放前,还有“三天不吃婆家饭”的习俗,新娘吃着娘伴们从娘家带来的熟食。说是吃了婆家饭,今后要怄气。婚礼结束那天,“皇客”要给主人举行“酿海”,“掉向”等仪式,唱着《上马歌)“斩将夺关”而去,新娘则由新郎陪同回家去“转脚”。
解放前,侗族姑娘在出嫁的前半月就开始“哭嫁”,现在则精简在出嫁的头晚“哭嫁”,新郎即使是自己情投意合的恋人,也要大哭一场。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大喜之日嚎啕大哭呢?原来“哭嫁”是古代抢婚习俗的残余。现在,侗族姑娘“哭嫁”,父母和亲戚要送“哭嫁钱”。有人就说哭嫁和财产有关系,其实,从伴嫁习俗以及《伴嫁歌》和《哭嫁歌》来看,侗族姑娘的哭嫁与财产的关系并不明显。哭嫁仅仅是出于眷恋亲人,难分伙伴,难舍家园、以及履行一种古规而已。谁哭得伤心,谁就获得别人的赞扬,说她聪明、懂礼。相反,谁不哭,人们就嘲笑她喜欢当媳妇,说她蠢笨、不懂得礼节。
“背亲”也是古代侗族抢婚习俗的一种变异形式。“背亲”仪式在侗族地区普遍流行。民间传说这既是为了娘家的吉利,又是为了表达兄妹之情。还说兄妹情谊越深厚,背的路程越远。为什么“背亲”与娘家的吉利有关系?为什么不由关亲客背而由自己的兄弟背呢?无庸置疑,它是被抢女子不肯成行,其兄弟不忍让抢婚者凶残野蛮地架走自己的姊妹,于是自己将其背出家门,使她免遭皮肉之苦。宋代文献记载:“原沅靖州蛮……嫁娶先密约,乃伺女于路,劫缚以归,亦忿争叫号求救,其实皆伪也”(《渠阳蛮俗))。从中看出“背亲”源于抢婚者对女子的“劫缚以归”。
“躲热脸”这种佯装畏惧新娘的习俗,并非新郎一家真的害怕新娘。根据民间传说,“躲热脸”有两种原因:一是害怕新娘一进屋就踩倒新郎一家的灵魄;二是怕今后夫妻吵嘴、打架以及家庭不睦。至于怕踩灵魄之说,显然是古代的婚姻冲突加上了宗教色彩。避免夫妻争吵和家庭不睦的动机,不是为了将来,而是为了摆脱当时的冲突而采取的措施。
根据侗族的规矩,“三天好事皇客大”,因此男方对“皇客”的服待特别周到,所以婚礼结束时,皇客要举办“酿海”仪式,借以感谢主人的厚意,恭贺主人宽心。“酿海”仪式是把两张桌子联在一起,将一个大碗摆在中央,把酒斟满,把筷子架在碗上,筷子上面放一大红包,然后,一个桌子角摆一小碗,一共摆四个,都斟满酒。为什么要酿海呢?传说皇客三天三夜操扰了主人的供养祖先和住宅龙神,离开时,就要安顿它们。“掉向”主题是皇客把自己坐了三天的“上席位”转交给主人,唱歌请主人去坐。这些仪式是伴随对歌过程进行的,他们是向主人表示祝福。但是歌词大意是:姑娘来到你家就是你家的人了,我们希望她能安居乐业,今后望你们好好管她,教她。在“掉向”的时候还说:“客人坐上坐不久,主人坐上久久长”。确切地说“酿海”“掉向”是母权制承认父权制的仪式,对父权制来说,是一种受降仪式。它们说明母权制的反抗势力已经削弱,父权制基本确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