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参观苗乡侗寨，对于其建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侗寨旁水，苗乡则常常在高山之巅，其建筑风格也各具特色，但都和周围环境非常和谐。远看布局，错落有致；进得乡寨，处处是因势利导，就地取材的绝妙设计。

    大到一个城市，小到一个村落甚至一户人家，建筑给人的感觉决不仅仅是安家落户之所。它还深深的反映一个时代人们的心态，同时反过来又影响到那个地方的总体性格和情调。建筑常被称为无声的历史，静止的音乐。透过卓有特色的地方建筑，我们可以体会当地先辈的智慧和深谋远虑，他们开阔的视野和优雅的审美趣味，历史和文化因此得以传承，古往今来的人事变迁因而得以相通。因此，透过建筑和建筑群，我们分明可以感受到某种脉动的韵律，仿佛感受一个地方的生命轨迹。苗乡侗寨，就给人这种感觉：朴素而高雅，天地人相互呼应，浑为一体。虽比不上欧洲乡村千年石屋那样坚固整洁，但个中散发的那种对居住环境除了实用以外更高的审美追求，那种处处把个人和个体放在一个更大的环境中来考虑的自觉意识，却是共通的。

    因此，当这两天我们在景区外的苗界侗疆看到一些新盖的、充满“现代”气息的房子时，无不产生一种深深的遗憾。当我们的大巴驶过一个村落，在邻接的苗寨传统房子边上看到赫然出现一个四五层高、外表饰以刺眼光亮的彩色墙砖的办公楼模样的建筑时，忍不住为这样突兀、缺乏自知之明的建筑感到遗憾甚至恶心。令人欣慰的是，至少在景区的侗寨，不少新盖的房子基本上还是原来的全木风格，和周围的墙顶因为岁月风雨的侵蚀而业已变黑的房子，基本上还能有机的联成一片。

    当然并不是说苗乡侗寨的人们一辈子只能住小木屋。这里的重点，是建筑和环境的和谐问题。

    中国本来有很多极富特色的各地建筑，如北京当年的城墙和四合院胡同，山西的大院，浙皖一带的白墙黑瓦的徽派风格建筑，等等，它们赋予了各个地方浓郁的文化气息和生活情调。但过去几十年的现代化历程，由于片面理解“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导致不少地方在谋求发展时缺乏全局性的、有长远眼光的设计和布局，缺乏总体、连续的改建思路。结果，不知不觉间，我们发现来到中国的几乎任何一个大中城市，走在街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景观；不少昔日充满田园风光的乡村，也已被“争奇斗艳”、各自为政的丑陋建筑所“霸占”。原本一幅幅好好的画卷，因为身处其中的人们的自私、自我中心、鼠目寸光，而被涂鸦得面目全非。一幅画画不好，尚可重画；但一个城市、一个乡村如果没有设计好、布局好、建设好，那么，丑陋的形象将时时让人们感到心痛和羞愧。

    苗乡侗寨世代的群居和合议制度，也许是确保其整个乡寨在建筑布局和风格上有机统一的根本原因。可见在民主的前提下，很多方面，特别是诸如城市规划和建设方面，实行切实有力的集中管理，是非常有必要的。所谓有力，不光是要有强力和执行力，更要求当地政府有能力规划出适合本地历史和文化具体情况的、可持续发展的家园建设方案。在谋求发展时，一定要统筹兼顾。事后弥补的代价常常是非常惨重的——有时甚至根本不存在弥补的可能。祝愿大山深处栖息在苗乡侗寨的人们，在日益开放、日益热诚的拥抱外面的世界时，能始终保有这一片青山绿水、天人合一的境界。（金兼斌 清华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