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贵阳2月22日电题:徐本禹:“不是我感动了中国,是太多的好心人感动了我”
新华社记者周之江
从考取研究生到选择当一名没有任何收入的支教乡村教师,从普通的青年志愿者到“感动中国的人物”,华中农业大学在读研究生徐本禹,独自在贵州省大方县的乡村小学支教已将近两年,在偏僻的西南农村度过着清贫、孤独的日子后,他所获得的,不仅仅是社会的认可和尊重。用贵州省青年志愿者行动指导中心主任马雷的话来说:“正是因为有了一批像徐本禹这样的志愿者,才给贫困的山区带来了希望。”
“选择支教,只是为了兑现我的诺言”
事情得从2001年说起。徐本禹当时还是华中农业大学大三的学生,他偶然在《中国少年报》上读到一篇题为《当阳光洒进山洞里……》的文章:“在贵州大方县猫场镇这个名叫狗吊岩的地方。至今水电不通,全村只有一条泥泞的小道通往18公里外的镇子,1997年,这里有了自己的小学,建在山上的岩洞里,五个年级146名学生,3个老师……”
有着类似生活经历的徐本禹看后感动不已。 今年22岁的徐本禹出生在山东聊城的一个贫穷农村家庭,父亲是一名小学教师,18岁就开始给学生上课。“我爹教了一辈子书,去年才转为正式教师,基本工资从200多元增加800元,这是我们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我娘没有文化,在家务农,身体不好,常犯头疼病,但她很勤劳、很善良,经常拿出家中的东西帮助那些更贫困的家庭。虽然我们家在山东,在东部,但我家现在还是住在土房子里,在我们村,最矮的房子就是我们家的。”徐本禹说。
2002年6月,徐本禹拟定了一份活动方案,号召同学和他一起利用暑假时间到贵州支教,“给孩子们带去一些希望”。
7月15日,徐本禹和四名同学带着募捐来的三箱衣服、一袋书及500元钱坐上了去贵州的火车。“到达狗吊岩村当晚,我就去了岩洞小学。岩洞里的教室是用两堵一人多高的墙隔开的,中间是过道,南边是一到四年级的复式班,北边是六年级,黑板是用两根棍子搭在岩洞上……”
这一次,徐本禹在岩洞小学呆了整整一个多月,临回学校那天,村民和孩子们一直送到村口。有一个孩子问他:“大哥哥,你还会来吗?”正在报考研究生的徐本禹下不了这个决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返校后,徐本禹以高分考取本校农业经济管理专业公费研究生。2003年,徐本禹本科毕业,“本来,我可以按部就班地读硕士,三年后找份好工作。但是,我答应过孩子们,我要回去,带他们考初中。我应该兑现诺言。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念头,我之所以选择到农村支教,说起来没有任何高尚的动机。”
“最初学校不同意为我保留研究生入学资格,因为,这不符合规定。”2003年4月16日,是一个让徐本禹终身难忘的日子,他决定,放弃读研究生的机会,去岩洞小学当一名支教老师。当晚,父亲打来电话,听完儿子的话,父亲情绪失落,一时难以理解,却仍然表示,自己会支持儿子的选择。
“那你为什么不等到研究生毕业以后再去支教呢?”记者问。
“真要读完硕士研究生,那时侯放不下的东西更多,更难舍弃已经得到的利益。”徐本禹这样回答。 徐本禹的行为最终还是得到了学校的理解,在一些老师的帮助下,华中农业大学破例决定:为徐本禹保留研究生学籍两年。
“晚上做梦哭了,醒来泪流满面”
孤独和清贫,是横亘在赴黔支教的徐本禹面前的第一道关口。
2003年7月,徐本禹和7位志愿者来到狗吊岩村报到。这是一个不通电、不通车的偏僻山乡,同去的7名同学因水土不服,先后离开。2003年8月,送走最后一位同学,徐本禹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晚上做梦哭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这个长着一张国字脸、相貌坚毅的年轻人告诉记者:“学生也不好教,他们听不懂普通话,程度也差,上课时简直无法交流,我好几次扔下书本发脾气,然后转身跑出教室……好在,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大方县位于贵州省西北部的乌蒙山区,猫场镇距离县城足足51公里。狗吊岩村属于喀斯特地貌,没有成片的耕地,当地农户十分贫困,主要口粮是玉米面,有的人家自己种的甚至只够吃半年。打个电话、寄封信去镇上要走18公里山路。“我开始频繁地与同学、朋友联系,每封信都要看上无数遍。”徐本禹说,“支教两年,扳着指头算一算就是700多天。我想,那就,一天一天熬吧。” 缺钱,成为困扰徐本禹的另一大问题。徐本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增加父母的负担,初到贵州时,他甚至不是国家“体制内”的青年志愿者,支教行为完全出于义务,“在来这里之前,我骗家里说每个月有400元补贴,其实,一分钱都没有。”
大四那年,徐本禹曾得到一笔6000元的国家级奖学金,“我大学时代就长期捐助湖北省沙市的一名孤儿许星星,我算了一下,每个月给她寄100元,支教两年需要存2400元。还了一点借款,来贵州时还剩2700元钱,两年时间,省着花,应该够用了。” 刚到岩洞小学不久,家里突然打来电话,说是要修房子,问徐本禹能否资助一点。这事着实叫徐本禹犯难,“咬咬牙还是寄了2000元回去,至于剩下这两年怎么过,再说吧。”徐本禹说。
为了省钱,徐本禹干脆不买蜡烛,因为“蜡烛要两毛钱一支,一天点两支,就是4毛钱。如果点煤油灯,只要不到1毛钱,一天可节约3毛钱,一个月可以节约10元钱,一年就是120元。”
到2003年中秋节,徐本禹发现,身上只剩50元钱了。他狠狠心到猫场镇买了5斤月饼,自己吃了3斤,其余的分给学生。
徐本禹说:“生活费用光了,加上患了胃病,又不习惯吃辣椒。吃不下东西,1.76米的个头,一下子瘦到不足100斤。那是非常难熬的一段日子。” “到贵州后,我没有买过一件衣服、一双鞋袜。同来支教的杨倩同学看到我穿的袜子全是窟窿,临走前把她的三双袜子送给了我。她说,男生女生的袜子一个样,将就穿吧。”说起自己的“糗事”,徐本禹说轻松得一脸笑意。 (小标题)“很多人关心我、帮助我熬到今天”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境况是否好一些,除了为贫困山区的孩子奉献一份爱心,我们也想为你做点什么。”今年春节前,徐本禹收到一条从山东省东营市发来的短信。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好心人一直关注我、帮助我,我才能够熬到今天。”徐本禹说。
2004年7月,徐本禹转到更为贫穷偏远的大方县大水乡大石村大石小学。因为他觉得,“那里的孩子更需要帮助,更需要老师。”
此时,徐本禹的事迹已渐渐为人们所知,他的境况也得到了改善。2004年3月,徐本禹被列入“贵州省扶贫接力计划”,成为“体制内”的志愿者,每月可领取500元生活补助。他写信向母校汇报自己的支教情况后,华中农业大学捐资8万元用于大石小学建新校舍。贵州省委书记钱运录了解此事后作了批示,省和当地政府拨款29万元,帮助建设校舍。今年2月6日,记者在大石村采访时看见,新校舍正在紧张施工之中。
徐本禹说:“我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回山东老家过年了,说实话,真是想家呀,尤其是母亲。”
“不过,我慢慢跟老百姓打成了一片,他们对我非常热情,非常关心。今年的年夜饭,我是在一个学生家里吃的。借放假这几天空闲,我想去几个特别偏远的村民组,走访一下学生家庭,做些调查工作。初六我们会提前开课,这里的学生学习程度比较差,我要尽可能地多教一点东西。”他说。
徐本禹不再孤独,很多素不相识的朋友开始关心、帮助他和他的学校、学生。
62岁的马若兰阿姨从报上了解到徐本禹的事情后,于2004年11月来到大石小学,呆了一个多月,并用筹措来的一万元资金,资助了100多名贫困学生入学。在他的精神感召下,先后有30多名志愿者来到大水乡支教。
大水乡党委书记沈义勇说:“从徐本禹来到大石小学至今,已经有500余名学生得到资助,学生也从120名增加到200名。去年6月,华中农业大学党委宣传部部长到贵州看望徐本禹,并拍了一组照片,发在天涯社区网站,很快就引起了强烈反响。借此机会,我和徐本禹在网站上公布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关心徐本禹的朋友多是通过这一渠道获知他的手机号码的。”
徐本禹发短信的速度特别快,一只手连编带写,灵活异常。他说,每天都要收到很多短信,不少是素不相识的朋友发来的,“他们与我联系,表示要用各种方式支持贫困儿童上学。华中农大专门成立了资助贵州贫困学生的基金,帮助了很多贫困学生。”
徐本禹随手翻出一条短信:“您好,首先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我刚才寄了一批衣物,是小孩的,下午再寄些成人衣服。”
沈义勇告诉记者的另一个好消息是:春节后,华中农业大学将组织一些专家学者前往大水乡,为当地的农村经济发展出谋划策。
“有人说,我是中国最牛的志愿者”
2月14日,大年初六,徐本禹的学校提前开始上课了。今年冬天气温很低,开学这天,气候阴冷潮湿,新校舍还没完工,徐本禹和他的学生们还得在土墙泥瓦的旧教室里呆上一段时间。
第一天上学,有几个学生没有来。徐本禹告诉记者:“好多学生家里根本没有日历,不知道今天已经开学。” 这是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教室,60多个学生挤得满满当当,桌子不够用,就在两张桌子之间搭上木板。这还是大石小学最好的教室,另一间索性就是建筑工地常见的那种有红白相间条纹的塑料布搭成,寒风吹来,感觉就像随时可能坍塌。“外部条件艰苦,还容易克服,学生程度差,却一度让我感觉无可奈何。刚来学校时,我问学生是否听说过雷锋,结果只有4个人知道;全班没有一个人知道焦裕禄,只有一个孩子听说过孔繁森。我不知道,这些孩子应该从什么地方教起。”
徐本禹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多数孩子能讲流利的普通话了,成绩也提高了不少。”
大石小学的老师李敏说:“前几年来的支教学生,上不了几天课就走了。只有徐老师能坚持下来,但他总不可能在这里呆上一辈子。”
徐本禹的支教期还剩下不到一年,“我想,两年支教结束后,我还是要回到校园完成我的学业。我的母校华中农业大学已经决定,我走以后,还会派别的志愿者来接替我的工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爱心传递下去。我想,等我毕业后,我还会继续从事和农村有关的工作,换一种方式为农村的孩子做一点事。”
大方县委组织部的电教员王雨洁今年20岁,在她眼中,徐本禹“是个大孩子,质朴得可爱。” 被评为央视“2004年度感动中国的人物”后,徐本禹开始为社会所熟知。今年1月底,他还到杭州去领取了一个网络奖,“颁奖那天,来了不少名人。我在演播室遇到一个男的,长头发,20多岁,张口就问我,你是徐本禹吧。我想都没想就反问道,你是记者吧?对方笑了笑说,我是老狼。我居然连老狼都不认得,这个脸丢大了。后来,领奖时,老狼还为我唱了一首歌,他说,这歌献给中国最牛的志愿者。”
“我‘牛’什么呀?”徐本禹老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不是我感动了中国,是太多的好心人感动了我。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坚持不到今天;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新华社专稿) |